立案之后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安静。
陈美兰没再来过,方主任那边也没有新消息。
林栀照常上班,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她心里搁着一件事,搁了好几天了。
那天从公证处回来,工作人员说遗嘱没有公证,如果有人质疑真实性,可能需要笔迹鉴定。
当时她满脑子都是王桂芳是谁,后来找到了王大妈,这件事就暂时放下了。
但冷静下来想一想,遗嘱有没有公证是一个问题,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她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院子的产权人是不是姥爷?因为在她小时候,偶尔听到大人会谈论这件事,可是她不懂这些,也不感兴趣,而且她也从来没有见过房产证这种很重要的东西。
她小时候从来不问家里的事,姥爷姥姥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大人不提的她也不问。
后来长大了,不问成了习惯,好像问了就打破了什么规则似的。
她决定中午吃饭的时候找姥姥问一问。
“姥姥,咱家院子是什么时候买的?”
姥姥转过头看着她,说:“不是买的,是换的。”
“换的?”
“你姥爷年轻的时候在隔壁镇上坐堂,后来认识了你二姨的老公公。人家在平安巷有这套院子,但他在隔壁镇做生意,住不过来。”
“你姥爷在隔壁镇那边有间小门面房,他正好需要那间门面房。两个人一合计,就换了。院子换门面,两不找。”
林栀听完隐约觉得事情变得不妙。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姥姥说那时候的人办事简单,写了个字据就算数了,没有过户,没有改名字。
后来两家关系越来越好,孩子们青梅竹马。
二姨的老公公叫刘德厚,他儿子娶了二姨,两家成了亲家,就更没人提改名字的事了。
姥爷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几十年,街坊都知道这座院子是陈家的医馆,没人问过房产证上写的是谁。
林栀听到这里,觉得两眼一黑。
她问姥姥一句:“姥姥,当年那个换房子的字据还在不在?”
“不知道,都这么多年了,谁知道弄哪去了?你去抽屉里找找,大衣柜下面的那个大抽屉。”
林栀打开抽屉,里面塞满了旧东西,旧挂历、生了锈的剪刀、缠在一起的旧电线、几本发黄的《平安诗刊》。
她翻到最底下,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她展开第一张,是一份手写的换房协议,字迹是姥爷的,措辞简单得像是写给自家人看的便条:今有刘德厚平安巷房屋一座,与陈济川某镇门面一间互换使用,双方自愿,各不反悔。
落款处两个签名,一个手印,日期是几十年前的一个秋天。
第二张是刘德厚写来的信,抬头是“济川兄”。
信中寒暄了几句家常,说自己在隔壁镇安顿下来了,既然两家儿女已经结成了亲家,平安巷那个院子济川兄安心住着就是。
信的末尾一句话让林栀的手指停住了:“房产证不慎遗失,一直未及补办。若兄方便,可自行去办理过户手续,弟无异议。”
她抬起头看着姥姥,问这封信是什么意思。
姥姥说:“就是后来房产证丢了,一直没补办。刘德厚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懒得跑,你姥爷天天要看病人也懒得跑。两个人都不急,这事就一年一年搁下来了。反正住着也没人赶。”
林栀把信纸攥在手里,觉得掌心里传来的不是纸的温度,而是一种很深的、从几十年前一直蔓延到此刻的无奈。
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能证明这个院子是姥爷的。
换房协议是手写的,没有公证,没有过户记录,房产证上写的还是刘德厚的名字。
姥爷在这住了几十年,但法律上从来不是房主。
他留给她的院子,在法律上根本不算数。
姥姥看她不说话,问:“怎么了?”
林栀把信和协议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跟姥姥说:“姥爷走之前把院子留给我,但按这份协议,房产证上的名字没改,所以遗嘱是无效的。”
姥姥没有听懂那些法律上的弯弯绕绕,但她听懂了她的意思:老头子留给这丫头的院子,可能不作数。
姥姥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说了一句:“你二姨夫他们家,这些年从来没提过房子的事。他们知道这院子是你姥爷的,应该没啥大事。”
林栀说了一句她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那也得看二姨对这个院子是什么态度。”
她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封刘德厚的信。
信纸上那句“若兄方便可自行去办理过户”,说明对方从没想争这个院子。
但刘德厚已经不在世了,二姨夫一家认不认这桩几十年前的旧事,都还是未知数。
林栀在心里想了一下接下来该做的事情:去房管所查查这个院子的产权现状,看看有没有第二个知情的房屋持有人。
她不是专业的人,但她知道,再麻烦也得一点一点理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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