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往上。一步。一步。
空气从闷变凉。头顶的绿光在第七十二级台阶之后彻底暗了。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然后是一道石门，门框上嵌着那颗拳头大的绿晶石，光已经灭了。只剩石头本身的暗绿色。
韩沐相推开石门。外面的光扎进眼睛——疼。不是刺眼，是真疼。在山谷的绿光底下呆了三天，眼睛已经不适应太阳了。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
外面是来时的长廊。空荡荡的。长廊尽头站着一个戴面具的人——灰面具，素袍子。身前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三样东西。
一株花。花瓣是骨白色的，半透明，能隔着花瓣看到花蕊——花蕊是凝白色的，往外渗着很淡的雾气。凝髓花。
一颗灵石。拳头大，通体泛着乳白色的微光。
一本册子。封皮上三个字——《春水剑法》。
韩沐相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两页。然后合上了。
面具人没有说话。往旁边退了一步。出口在他身后。
韩沐相把凝髓花和灵石放进怀里，和木牌、木雕狗、竹编小蚂蚱放在一起。册子捏在手里，想了想，也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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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镇的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卖包子的刘婶还在巷口招呼客人。铁匠铺的炉子还在冒烟。布庄的伙计还在往外挂绸缎。
什么都没变。
他看每个人的手——有没有握过兵器。看每个人的站姿——重心在哪只脚。看街角——有没有死角。看屋顶——有没有人影。
他在包子铺门口站了一下。刘婶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常公子说你这几天回来——还真回来了。要——
两笼包子。一碗粥。
刘婶端上来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掌心上那道针眼还没结痂，边缘还渗着淡红色的水。韩沐相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下。
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嘴里。一半放在碟子边上。跟常世通一样。跟那天在医馆门口一样。只是这次他不是给自己留的。是习惯了——两年来常世通每次买包子都分半份给小宝。
粥很烫。他对着碗吹了三口气——跟小宝当年喝粥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忽然想起来了。常世通的病。凝髓花在怀里，还带着他体温的热度。怎么用——常世通大概知道。或者周大娘知道。周大娘什么都懂一点。
然后他想到了周大娘——想到了枣树底下的那张矮桌，想到了她端菜的手，想到了她看他时的眼神：先扫过他的眼角和颧骨，然后嘴唇，然后点一下头。幅度很小。一个动作就够。
虎哥——大概又在磨刀。石磨上多磨了三圈，门框修好了，酒罐子又空了。
小宝——大概在学堂。孟先生叫她起来背《三字经》——昔孟母，择邻处。她把说成。门牙缺了，漏风。然后坐下的时候往窗外看。看那棵老槐树。她把目光收回来，眼睛的余光还是往窗外偏一截。
他想好了——今天不去学堂。太早了。等放学再去。等在枣树底下。她从田埂上跑过来——朝天揪弹到脸上——二舅——！！
然后他要把她架在肩上。跟以前一样。然后她要说——其实想了。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一个米粒大小的缝，再打开成一个拳头。
他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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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碟子上那半个包子用油纸包好。放进怀里。小宝的。
然后他想到了地球。
想到了韩家兴的爸妈。韩家兴失踪三年了。他爸妈大概还在找。或者已经放弃了。他不知道。他从来不敢想太多——每次想到地球，胸口就跟沈岳那句话一样——拔不出来。
三年了。他在这个世界有了另一个家，枣树，矮桌，虎哥的红薯，周大娘的粥，小宝的朝天揪，常世通的破扇子。原来两辈子加起来——就这么大。一张矮桌。几个人。
他站起来。把铜板放在桌上。
刘婶说常公子今早也来过——买了糖葫芦。说你要回来了。
韩沐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我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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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站在周家院门口。
扇子没摇。合在手里。他站在枣树底下没动——从早上开始他就站在那里。周大娘在院里端菜。端了三趟。每趟出来都看他一眼。他没说话。她也没问。
虎哥在墙根下磨刀。石磨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刀口已经磨卷了三次。
你说沐相能不能——
常世通把扇子展开。啪一声。扇面上破了好几个洞。他答应过我。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周大娘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着粥锅。那我去铺子里——买点东西。他回来得好好吃一顿。
我去接他。常世通说。把扇子合上，插进腰带里。你给我——一个时辰。
虎哥站起来。我也——
你待着。把门框再修修。
虎哥看了看门框——已经修过了。然后他看了常世通一眼。常世通在笑——还是那种笑，从胸腔里往外翻，翻到喉咙口变成一阵得意的哼哼。
常世通往村口走。扇子又展开了——一边走一边摇，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那个全天下只有一个人会的摇扇子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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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走在回村的路上。
麦田还没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从麦尖上刮过去——沙沙的声音跟河滩上的芦苇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没有冯七，没有沈岳，没有灰布衣，没有那个会在松树底下打鼾的菜刀胖子。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张纸——沈岳怀里的那张。他叠好之后没有放回去——还是拿出来了。纸上有两条辫子。三倍大的眼睛。。旁边用黄泥抹了一朵花。
你女儿——我帮你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说了。说出口的东西——得算数。
他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轻了。小宝在等，虎哥在等，周大娘在等，常世通在等。枣树下永远空着一个位子——今天终于能填上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色的。跟山谷顶上的禁制罩子不是一个灰——这个是云。云能散。
麦田尽头，他看到了一个人影。
一把扇子。在麦田上晃。从左晃到右。从右晃到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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