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办的过程比贾雨村预想的顺利——德顺堂的药材因炮制不当,残留硫磺等物,与冷香丸的四季花蕊药性冲克。
那几名太医平日里与药商勾结,吃回扣、以次充好——春白牡丹用陈货,夏荷蕊带着霉味,秋菊更是连品相都凑不齐。
账册上的漏洞像筛子一样,证据一条条摆出来,这几个人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却再也磕不回一条活路。
贾雨村下手狠,但分寸拿捏得极好——他没动王院判。
王院判是太医院里少数几个始终反对用德顺堂药材的人,脉案上写得明明白白,只是人微言轻,拦不住上头的决定。
林琰什么都知道,只是等到宝钗崩了,才借这个由头动手。不处理一批人,外人还以为皇爷默许了那种怠慢。
王院判出来时腿都是软的。他在台阶上站了许久,回头看了一眼都察院的大门,忽然低声对身旁的医士说:张太医,你说……陛下是怎么知道脉案的?
那医士缩了缩脖子,没敢接话。
王院判自嘲地笑了笑:是我多问了。陛下什么不知道呢。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以后脉案,每一份都抄两份。一份送尚药局,一份……直接送司礼监处。
荣国府奉旨遣人入观德殿值守,贾政率族中男丁在殿外搭棚守灵,每日按辰时、午时、酉时三班轮值,跪拜、哭临、奉祭品,一应礼仪皆由礼部官员现场督导。
贾琏身为工部左侍郎,灵堂的搭建、祭器的调度、各地吊唁使臣的安置,一应实务皆由他亲自过目。
他几日没合眼,眼下青黑一片,却不敢有半分懈怠——皇后娘娘崩了,贾府在宫里的靠山又少了一座,他这个表哥,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出半点纰漏。
贾琏、贾?等辈分较高的子弟被安排在灵前执拂,贾兰等年轻些的则在殿外协助摆放祭品、维持秩序。
整个过程中,贾府上下噤若寒蝉,唯恐行差踏错。
南疆那边,贾?的第三封信到京时,贾政正在书房里对着宝钗的讣告发呆。
信上说,林阿福的庄园已入官,朝廷准他接管其中一部分产业,三年为期。
贾政看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那笔账。
他已年近八旬,背也驼了,坐在太师椅里像一截枯木。
公中的亏空像一道永远填不满的沟壑,月例减了又减,采买砍了又砍,族学里的先生走了,二房的一个媳妇把陪嫁的镯子当了。
这些事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身上,拔不掉,也压不住。可贾?的信,像一根救命稻草。
赵周,贾政的声音有些哑,去跟琏儿说一声,让他拟个奏本——老臣要谢恩。
赵周愣了一下:老爷,谢什么恩?
谢主上的天恩。贾政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儿在南疆站稳了脚跟,这是主上的恩典。老臣要上奏,请主上允准,让更多族中子弟赴南疆屯田。
赵周没说话,默默退了出去。他跟了老爷几十年,知道老爷这是被逼到了墙角——如今能指望的,只有那条南疆的路了。
贾政的奏折送到养心殿时,林琰正在批阅朝鲜的文书。
他看完奏本,沉默了片刻,朱批道:准。着户部拨银,资助荣国府支庶子弟赴南疆路费。三年为期,有功升赏,有过黜革。
小张子捧着朱批退下,暗暗叹了口气。万岁爷这是把贾家往南疆送得更远了——送得越远,京师这潭浑水就越碰不到他们。可贾政大概以为这是恩典吧。
南疆的雨季来得快去得也快。贾?接管林阿福产业的事,比他预想的顺利。
石光珠赴任缅甸宣慰司总兵官之前,特意绕道阿瓦城,与贾?在都督府见了一次面。
姑父。贾?行了个礼,规规矩矩。
石光珠打量着他。这个年轻人比上次见面时沉稳了不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神里少了些浮躁,多了些算计。他点点头:林阿福的案子,你办得好。
是姑父和都督给的机会。
机会是一方面,能不能抓住是另一方面。石光珠在案后坐下,你叔父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他搭上了陈士铭的线,想入股铁矿。我让他先别急,等风头过去再说。
贾?心中一动:陈士铭……他肯合作?
他没得选。林阿福伏法之后,南疆那些地头蛇都慌了。陈士铭不傻——他主动献了三处矿场的账目,又纳了两千石粮食给军中,说是捐输报国。识时务。
贾?嘴角微微一动。他忽然明白了——陈士铭这是在向他递橄榄枝。一个泉州商人,能在南疆做大,靠的不是硬碰硬,是审时度势。
如今朝廷要整顿,他主动献矿纳粮,换取改过自新的名分,再拉拢贾?这个有官方背景的年轻人,结成一个利益同盟——各取所需。
姑父,贾?斟酌着开口,侄儿想着……能不能在接管林阿福产业的同时,也搭上陈士铭的铁矿?
石光珠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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