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停住了脚步。他转身重新面对山峰高处那道声音的来源方向,目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接收一份由前置计划向当前执行阶段过渡的指令般的专注:那你这一步棋要怎么走?
他的话音落罢,暗尘那边以一段带着如同在以极低频率发出共振般的微笑声质的回响作为了回答。那笑声并不长,却带着一种如同在那道计划中已经蛰伏了相当长时间、终于等到合适时机展开来的、介于从容与锐利之间的舒展感。
呵呵……既然有人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去捣鬼,那我也不用在意什么祸不及家人的道义。他们既然敢下界去动那些我在意的人,那就不要怪我这个孽种——在上界去拜访一下他们所在的势力了。
无心的背脊在那道回答中极其轻微地挺直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那番话背后所承载的、某种以多年积累形成的反制力量即将被释放出的信号。他没有对此做出评价,只是站在原地,以一种等待的姿态,等待着那道声音接下来可能传出的关于具体执行层面的安排。
但暗尘在那道回答之后,停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无心在他那段时间的沉默中感知到了一种以前不太常见的情感质地——那种质地中夹杂着某种对于不久将来不可避免之事所抱持的复杂态度,像是某个明知道自己正在沿着一条预先选定好的道路前进、却依然对道路尽头的景象持有某种程度着难以言说的遗憾的人,在犹豫着是否要将那份遗憾以语言的方式表达出来。
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暗尘最终开口,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比之前所有时候都更加低沉,那种低沉中带着一种如同在以最直接的方式接触到某种根基性情绪时的坦诚纹理,按理来说,你会有大把的时间去游历这万千山水。但是……想必你心中也有数,距离咱们走到那一步,已经不远了。
那一步——无心知道那指的是什么。他与暗尘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特殊的:他是光明的分身,暗尘是本体的暗面,他们两人如同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在各自独立的行走中承担着各自不同的使命。但在那一枚硬币被铸造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当某种时机成熟、当天地之间那份因分裂而存在的不平衡需要被重新整合时,他们就会以某种方式合二为一,成为那个真正完整的。
在暗尘那道话落的余音中,无心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停顿非常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以极高精度的观察几乎不可能被注意到,但它在那个片刻中确实存在,如同一枚被投入平静水面中的石子——虽然很快就沉入了水底,但在它沉没前的那一瞬,确实激起了那圈以短暂存在为特征的细小涟漪。
然后,无心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是以强撑或伪装为底色的。它是一种以明确的认知为基础、以一种已经在内心反复推演过多次的结论为依据的、如同在确认了某条不得不走的路径后决定以轻松的态度去面对它的那种释然的笑。
是的,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无心说,他的声音在他的笑容中以自然的节奏保持着那种带着轻快底色的质感,但是流星不就是因为一闪而过,才显得璀璨美丽的吗?
他说完那句话后,以同样自然的动作完成了转身。这一次他的脚步没有再次停顿,以稳定的节奏向着山顶平台的边缘方向走去。在他走过那层以白玉石质构成的平台边界时,他的身形在云海的映衬下如同一道从高处以向下的角度切入云层的细线,在极短的时间内便消失在了那道以暗蓝色与银白色交织的空间传送通道中。
暗尘的神识在他消失后依然在山顶平台上空停留了约莫数息的时间。那座以白玉为基础的仙山在云海的环绕中保持着它特有的平静,如同无数年来的每一次日出日落一样,以它自己的节奏继续运转着。
无心离开玉京山后,经过大约十天的隐秘行程,来到了位于西域境内、以跨维度通道功能为着称的古城长安。
长安城与雍城的气质完全不同。雍城作为西域的政治中心,其城墙和建筑风格以厚重、规整和军事防御为主导,呈现出一种以灰色的沉稳为基调的秩序感。而长安则因为其作为横渡天之河的重要枢纽城市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开放的、以各行商旅、修士和跨维度行人为主要组成部分的多元面貌。城中的街道比雍城更加宽阔,道路两侧的建筑高度也参差不齐,从低矮的以土坯构筑的民舍到高耸的以白玉和灵木架设的跨维度转运站,一应俱全。
无心在午后时分进入长安城,以一个普通的跨维度行旅者的身份在城西靠近横渡天河通道区域的街巷中穿行。他穿着一身以灰麻布制成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便服,将自己真正的气息压制在筑基期后期的水平,脸上那几道以细土抹成的痕迹已经被他在途中洗净,但仍然保持着一种不引人注目的普通面容状态。他的目光在街道上的人群中快速扫过,以自己多年来积累的对于人群结构的观察经验,逐步辨识着那些正在以不同方式向天河流域附近汇聚的人流中各种势力和背景的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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