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指从眼前那张单子上抹过去,抹不掉。
三十七个人还捆在路灯上,有人开始吐。
失重吐,我知道,宇航员头三天都吐。
“大师……”赵虎吊在最上头,“这日子过不了啊。”
我没答,我正在数一件事。
天上那座城,从我删掉重力到现在,边缘往里退了大概两栋楼的宽度。
之前呢?
之前我在死胡同里删掉骨头之后,抬头看到少了一段高架桥。
我删了两次。
它缩了两回。
我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冒血珠的手。
“老蒯。”
“嗯。”
“我删一次,它缩一次。”
老蒯抱着茶缸没说话。
“你早就知道。”
“我说了,你干了件挺贵的事。”
“贵在哪儿。”我转过头看他,“贵在我现实里少了一条街?还是贵在这地方少了两栋楼?”
老蒯这回抬眼了。
那双浑眼睛里那点清的东西又冒出来。
“你都知道了。”他说,“那你现在还删不删。”
我没回答。
我伸手,指着我们脚下这一片。
“重新定义规则。”
【请描述新规则。】
“这片区域,所有物体向下加速,每秒加快九点八米。”
【已建立近似结构。】
灰先落。
漂在半空的灰、纸片、玻璃渣,一起往下掉,掉得比刚才升起来快。
然后是人。
三十七个人是捆着的,两根路灯杆撑着,衣服串一节一节绷紧又松开,落地的时候乱成一锅。
赵虎摔在我旁边,摔得他自己“嗷”了一声。
周德胜落地就跪了,跪着不起来,光着上身,抱着地面。
我落得还行。
我做过这镜头。人在恢复重力那一瞬间,膝盖要提前弯,脚掌先着地,脚跟后落。
“起来。”我踢了赵虎一脚,“起来,我们得走。”
“去哪儿啊大师!”
“往南。”
“南边有什么?”
“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天上那城是从北边开始少的。”
我们往南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那个街道接缝,接缝里的草长高了半寸,我路过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草会长。
这地方有的东西在长,有的东西在没。
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
我停下了。
因为路口拐角那家店我认识。
蓝色的招牌,白字,“老马面馆”,玻璃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美团贴纸,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
我在这家吃了六年。
我做通宵的时候一天吃两顿,都是这家。老马是个山西人,说话带调,我每回进门他都喊一句“林工,老规矩”。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家店。
店是完整的。
桌子在,招牌在,玻璃门里头还挂着菜单牌。
“大师,认识?”赵虎问。
“我吃了六年。”
“那咱们进去弄点吃的?”
我推门。
门开了,铃铛响了一声。
里头没人。
灶台是凉的,锅里有半锅水,水面上一层浮油,凝了。
墙上那面菜单牌,最上头一行“刀削面 12”,我看了六年。
我走到收银台后面,那儿有个塑料筐,老马把小票都塞那儿。
筐是空的。
不是没票。是空的,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
我把筐拿起来,翻过来。
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老马和他老婆,站在店门口,两个人都在笑,招牌是新的,那年应该是刚开业。
照片上有两个人。
我看得见两个人。
我看着老马那张脸。
四方脸,眼睛小,笑起来眼睛就没了,左边脸上有颗痣。
我想起来了。他左脸有颗痣。
那这条清单上扣的到底是什么。
我脑子转到一半,赵虎在外面喊了一声。
“大师!那边有个电话亭!”
我把照片塞进兜里,冲出去。
电话亭在路口对面,还是那种老式的,绿漆掉了一半。
它在响。
我一把拉开门,抓起听筒。
“陈砺!”
“你他妈的还在删?”
第一句就是这个。
他嗓子比刚才更哑,像是中间喊过。
“我刚才在你家楼下。”他说,“林砚,我站在你家楼下,我不知道我怎么走到那儿的。”
“你说清楚。”
“我从我家出来,我打算走去你家,我走了四十分钟,走到一个路口,我看见了你家那栋楼。”
“然后?”
“没有街。”
我握着听筒。
“你家楼下那条街没了。”他说,“我不是说塌了,不是说没人了,是没了。楼在,楼的门在,门口有台阶,台阶下面是……”
他停了很久。
“是别的街。”他说,“你家门口台阶下面直接接着另一条街,我在导航上看,那儿就是这么画的,两条街拼在一起。我问你,你家那条街叫什么?”
“兴隆街。”
“我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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