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后背抵着卷帘门,滑坐下去。
那行褪色的名字还在我眼前挂着,像图层面板里一个被关掉的图层,你知道它在,你看不见它。
“兄弟?”光头蹲下来,脸凑得很近,一嘴的血腥气,“你不舒服?”
“你叫什么。”
“赵虎。”
“赵虎,”我抬眼看他,“你今年多大。”
“三十九。”
“你妈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特别认真地答:“王秀兰。”
好,还记得。
我又问:“你们家楼下有卖早点的吗?”
“有啊,一个大爷,卖……”他卡住了,眉毛拧成一团,“卖……我天天吃的那个,卖什么的?”
我心里往下沉了一寸。
也可能他本来就是我梦里编出来的人,他妈也是编的,早点摊也是编的。
我搞不清楚。
“别问了。”那个抱手机的女的开口,声音抖,“先出去,这地方还会来第二只。”
“你怎么知道?”
“我梦里……”她自己听见这两个字,脸都白了,“我一直在梦,我从昨天下午睡到现在,我叫不醒自己,我掐自己胳膊都掐紫了。”
她把袖子撸起来。
一片乌青。
赵虎咧开嘴:“你看,这就说明这不是梦,梦里不会疼。”
“梦里会疼。”我说。
我知道会疼,我这三年梦见过我妹妹掉进河里,我伸手去拉,被石头割了掌心,醒了以后我看了一整分钟自己的手心。
那女的看我。
“你也知道这是梦?”
赵虎的手已经搭在我肩膀上,力道让我锁骨发酸。
“神仙不会做梦。”他说,“神仙就是神仙。”
我拨开他手,站起来,往巷口走。
地上那滩黑水正在变浅,浅到最后是一块干净的水泥地,连痕迹都没留。
七十九亿。
这个数字是我在昨天的新闻推送里看到的:全球嗜睡症病例,无法唤醒,各国紧急状态。我当时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完吞了两片药,心想终于有件事比我睡不着更严重了。
然后我睡着了。
我把三十七个人带出巷子,走到一条稍宽的街上。
街不对。
我说不对不是说破,是说拼错了。
左手这一段是我家门口那条街,右手接着的是电影学院外面那条路,两段街的路灯高度不一样,接缝处的柏油裂了一道,缝里长着草。
天上那座倒挂的城还在。
我站在裂缝上,抬头,忽然发现那座城我认得。
那是我家。
倒挂着的那栋六层旧楼,二楼东户,窗台上有个死了的绿萝,那是我的房间。
“林……林大师。”赵虎在后面喊,喊得很别扭,“咱们去哪儿?”
“别叫我大师。”
“那叫什么?”
“叫林砚。”
“那不行。”他摇头,摇得特别坚决,“您救了三十七条命。”
我想告诉他,我救的不是命,我删的是我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我可能还欠了一笔账,账单上第一行是一个我叫不出脸的老太太。
我没说。
前面有个电话亭。
老式的那种,绿漆掉了一半,玻璃裂着,我路过它三千次,从来没见过里头有电话。
现在有。
而且它在响。
我停下脚。
三十七个人跟着我停下。
“那是什么?”有人问。
“电话。”赵虎说,“电话怎么会响?现在所有信号都……”
我已经走过去了。
我拉开那扇卡死的门,铁皮在地上磨出很难听的声音。
听筒是黑的,那种老式话机的黑,塑料上有细密的划痕。
我拿起来。
“林砚?”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沙,像喉咙里含着砂纸,背景里有电流的爬音。
我不认识这个声音。
不对。
我认识。
“……陈砺?”
“操,真是你。”那边的呼吸一下子重了,“真是你,我拨了四百七十多次,我把这栋楼所有电话都拨了一遍,我以为我疯了。”
陈砺,四十一岁,货车司机,我妹妹以前的补习班老师,后来出车祸赔了钱丢了工作,落下个毛病:睡不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睡两小时。
我认识他六年。
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会在凌晨三点接我电话的人。
“你在哪。”我把耳筒压在耳朵上,压得耳廓疼。
“我在我家。”他说,“林砚,全世界都睡着了。”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他咳了一下,咳得很久,“我出去走了六个小时。街上全是人,躺着的人。开车的睡在方向盘上,车撞在护栏上,人还在睡。有个大妈在路口卖水果,睡在她的三轮车旁边,秤砣压着她的手。我掐她,我拿凉水泼她,我扇她脸——她不醒。”
我听见他喘。
“我数不清了,”他说,“我走了六个小时,我数不清了。”
“你怎么没睡。”
“我他妈的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你不知道?”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喜欢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请大家收藏:(m.20xs.org)清醒梦:全人类都在我的噩梦里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