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场的灯是冷白的,照得地板像结了层薄冰。七所孤儿院的代表坐在前排,没人穿正装,都穿着旧毛衣、洗褪色的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媒体席挤得满当,相机镜头像一排排黑洞,但没人按快门。记者们没带笔记本,只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没录。
沈霁梧走进来的时候,鞋底沾着泥,右脚的皮鞋后跟裂了道口子,走路时会轻微地“嗒”一声。他没看任何人,也没抬头。西装是十年前的,肩线有点塌,袖口有两处没缝好的线头,一左一右,垂着,像两根断了的绳子。
孩子们坐在中间的长椅上,十一个,最大的十六岁,最小的八岁。他们没哭,也没笑,只是盯着他。一个女孩抱着膝盖,指甲缝里还留着下午画画时没洗掉的蓝色颜料。
他走到中央,没站稳,停了两秒,才把文件摊开在桌上。纸是A4,打印的,墨色偏蓝,边角有折痕,像是被揉过又展平。每一条线,从沈氏集团的账户,到海外离岸公司,再到慈善基金的支出,都标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名字下面,画了小圈,圈里是“已故”两个字。有的名字后面,写着“2014.3.17”——和那封遗嘱的日期一样。
没人说话。记者们把手机放低了,屏幕暗了。前排一个老太太,左手攥着一叠纸巾,右手的拐杖头在地板上轻轻蹭,蹭出一道浅灰印。
沈霁梧没开口。他解下领带,动作很慢,手指有点抖,但没停。领带是深灰的,有细条纹,内衬有褪色的“SHEN”字样。他把它平铺在地上,正对着那堆文件。领带的一角,沾了点咖啡渍,颜色发黄,像旧信纸。
他站直了,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地面。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他说。
声音不高,但会场里连呼吸声都停了。
“我是来认罪的。”
他没等回应,转身就走。脚步没停,也没回头。走到第三排时,一个孩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刮痕。没人拦他。
陆知遥站在靠窗的角落,背靠着墙。他穿的是上次搬家时买的那件夹克,袖口有两粒纽扣松了,一粒快掉了,另一粒还挂着线头。他手里没拿东西,也没看沈霁梧,只是盯着地上那条领带。
沈霁梧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拧。门是老式的,铜的,锁芯有点锈,转起来会卡一下。他停了三秒,然后轻轻一推。
门开了。
外面在下雨,不大,但密。雨滴打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像撒了一把盐。
他没撑伞,也没穿外套,就这么走出去了。西装后背湿了一块,颜色变深,顺着脊椎往下淌。
陆知遥没动。
直到那扇门在身后合上,他才慢慢走过去,站在那条领带前。领带没动,还是平的,咖啡渍还在。他蹲下来,没捡,只是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糖。
是草莓味的,包装纸被压得有点皱,边角卷了。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没嚼,含着。
台下,那个指甲缝里有蓝颜料的女孩举起了纸牌。
纸牌是硬卡纸剪的,边角不齐,用铅笔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很用力:
“沈叔叔,你今天,像个人了。”
没人鼓掌。
没人说话。
雨声大了一点,敲在玻璃窗上,一滴,一滴,不急不缓。
陆知遥把糖纸捏在指间,纸很薄,沾了点唾液,黏在皮肤上。他没扔,也没动。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排水管上,抖了抖翅膀,羽毛上沾着水,没飞走。
会场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没灭。
只是暗了半秒。
然后又亮了。
前排那个老太太,把纸巾塞回口袋,拐杖头又蹭了下地板,这次没出声。
沈霁梧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陆知遥站起身,把糖纸塞回口袋,转身,从侧门出去。
走廊里没人。灯是声控的,他走一步,灯亮一盏。走到尽头,推开门,雨还在下。
他没撑伞,也没躲,只是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
远处,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没关,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流,模糊了车牌。
车里没人。
车门开着。
他看了三秒,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鞋底踩进水洼,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没回头。
会场里,那条领带还躺在地上。
文件摊着,每一条线,每一个名字,都还在。
一个孩子走过去,蹲下,捡起那条领带,没抖,没擦,只是轻轻折了两折,放进自己书包里。
书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角画纸,上面画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里拿着糖,站在彩虹尽头。
雨还在下。
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领带上,慢慢洇开,把咖啡渍的颜色,冲淡了一点。
没人去捡。
没人去管。
灯,又闪了一下。
这次,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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