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看清是他,其中一人当场皱眉,显然认出了这张最近京城热度极高的脸。
那落魄书生也愣住了,有些迟疑地走到门边:“沈……沈公子?”
“你认识我?”
书生苦笑:“如今京城不认识公子的,怕是不多。”
“有道理。”沈砚半点不觉得扎心,反而指了指他手里的稿纸,“方才那两句,我听了。你是想写人穷志不穷,春到了,屋子还是破的,衣裳还是寒的,但气没断,对吧?”
那书生眼睛一亮:“正是此意。”
“那你写得太老实了。”
“请公子指教。”
旁边有人已经露出不耐,像是觉得一个满城笑柄也敢插手评诗,实在荒唐。
沈砚却像没看见,只倚着门框,半戏谑半认真地道:“‘春风入破屋,薄日照寒衣’,意思全摆明了,读的人没得想。诗这东西,得给人留点拐弯的地方。你要写寒,不必直说穷;要写春,也不必直接喊春风进门。”
那书生怔怔听着。
沈砚抬手,比划了一下:“比如前一句,换成‘疏檐先得雨’,屋破不破出来了没有?”
书生喃喃重复:“疏檐先得雨……”
“后一句若还写冷,太笨。”沈砚笑了笑,“不如来个‘残砚已生温’。春不在风里,在砚里;人穷不在衣上,在还肯磨墨。意思是不是一下就立住了?”
门里门外,一瞬安静。
常福先是听懵,随后硬生生品出点厉害来,嘴都张圆了。
那青衫书生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拿木槌在脑门上敲开了一道缝,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疏檐先得雨,残砚已生温……”
他连念两遍,越念呼吸越急,竟猛地朝沈砚深深一揖:“好句!沈公子,好句!学生、学生受教了!”
这一下来得太快,连沈砚都差点闪了一下。
“别,别行这么大礼。”他赶紧抬手虚扶,“我就路过嘴欠,顺手改两刀。”
“这一改,胜过学生苦思数日。”书生神色激动,脸都涨红了,“公子大恩——”
“停。”沈砚立刻打断,“我最怕别人当街谢恩,容易把我谢出案底来。”
院里有人脸色已经不太自然了。
刚才他们评那书生的诗,评得头头是道,却没给出像样改法。如今一个人人都当笑柄的沈砚,站在门口随口两句,竟真把句子提了起来。
这感觉就很像一群专业裁判围着挑毛病,最后路过的混混抬手把机器修好了。
打脸不算重,但很响。
其中一人忍不住道:“沈公子这两句,倒是……倒是巧。”
“是啊。”沈砚笑眯眯地接话,“一首破诗,改两句也值点钱。说明京城这地界,还是很讲道理的。”
那人被噎得不轻。
青衫书生却像真把他当了救命稻草,捧着纸又揖了一礼,低声道:“学生许简,家中寒微,素来不得门路。今日得公子两句,若真能入卷,学生没齿难忘。”
沈砚眼皮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而是因为这书生说话时那种近乎发颤的感激。
他本来只是试刀。
想看看在这个时代,好一点的文字究竟能激起多大反应。
结果对方的反应直接告诉他——很大,大得超出他原本预估。
对这些挣扎在门槛外的人来说,几句真有分量的文字,可能真就是往上爬的一截绳子。
诗文在这里,不是朋友圈文案,是前途,是身份,是能从寒门里硬生生撬开一道缝的东西。
沈砚心里那块砖,终于被敲实了。
一首好诗,真的值钱。
而且不是虚名那种值,是能让人眼睛发亮、让人态度翻转、让人愿意当场作揖的值。
他心思一转,面上却更散漫了些:“别急着没齿难忘。你若真记我的好,回头等你出名了,请我喝一壶像样的酒。”
许简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沈砚摆摆手,带着常福转身便走。
走出去老远,常福才像刚活过来似的,压着声音道:“少爷,您、您那两句也太……”
“太什么?”
“太像那么回事了!”
“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奴才不是那个意思。”常福急得比划,“奴才是说,那书生都快给您跪下了。您就改了两句,真这么值钱?”
“你刚才不是亲眼看见了?”沈砚眯了眯眼,“值。比我想的还值。”
常福挠了挠头:“可您以前……”
“以前是以前。”沈砚打断他,语气轻了些,“以后记住,别把你家少爷只当个会欠债的。我现在忽然发现,有些债,我可能能用别的法子还。”
两人走到街口,常福像想起什么,脸色忽然一肃:“对了少爷,您前几日让奴才盯的人,奴才盯到点东西。”
“说。”
“杜明修和郑元礼,这两天没少往一个地方跑,叫‘兰台小集’。”
沈砚脚步一顿:“兰台小集?”
“对。”常福连忙点头,“听着像个文人聚会的地方。那二人去了不止一回,进去时人模狗样,出来时还装得挺有学问。奴才还打听到,那地方最近京里不少爱作诗、爱清谈的人都在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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