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崔含枝仍是若有所思,且十分不解。
她看北境有关的列传,魏氏一族镇守北境已有二百余年。
有魏氏在,匈奴从未越过北境半步,但魏氏一族也为此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最严重的时候,只剩下一个庶子支应门庭。
可以说有魏氏在,北境就在。
为了北境,魏氏可以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拿魏峥的父亲魏老侯爷来说,老侯爷本有两位嫡兄三位庶出一共六兄弟,可到如今仅剩下一个庶出的四老爷还活着。
魏峥也有过一位嫡兄三位庶兄,他排行第五。
可如今偌大的北安侯府,仅有他和那位排行第三的庶子。
按理来说,侯府人丁单薄,魏家仅剩下的这些苗苗们就该抱成一团,可她在前院多日,不曾见魏峥召见过任何一位魏氏子弟。
且魏峥初到朔宁,手中明明缺人,还有谁能比自己血脉相连,同宗同祖的族人更能让人信任呢?
可他却宁愿启用像她父亲这样毫无根基的寒门之人,也不愿意用这些所谓的血脉亲人,其中定然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纠葛……
她想着,试探性的问秦娘子:“为何在府中,不曾听说过四老爷和三爷一家……”
是的,就连听说都没听说过。
她还以为这些人没跟着迁到朔宁来呢,没想到人在啊。
秦娘子进府七八年了,对府里的旧事的确知道些,她承了侯爷的叮嘱,本就要为崔氏介绍这些的,见状便低声为她解惑:
“崔妹妹有所不知,咱们和那两家,是有些渊源的……”
“当年老侯爷携大公子,也就是侯爷的兄长出征匈奴,结果不慎中了敌方的圈套,大公子和二公子不幸沙场战死,老侯爷自己也是身受重伤,从此卧病在床,随军却留守后方的侯爷听闻噩耗,年少气盛带了一队人马就要去替兄长报仇,谁知这一去三月,杳无音信。
匈奴那边还放出谣言,说他们早已拿下侯爷的项上人头。
这下,整个北安侯府都乱了套,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战死,仅剩的一个嫡子又失踪,叫本就心力交瘁的老侯爷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府中一下子群龙无首,人心惶惶,彼时魏四老爷站出来,逼迫老侯爷将三爷认作嫡子,承袭北安侯的爵位,美其名曰总不能魏氏百年基业断送在他们这一代上。
老夫人性情刚烈,宁死不肯退让,还说侯爷的尸体一日未找到,北安侯府就轮不到庶子夺嫡,除非老侯爷休妻另娶。
没成想没过多久,咱们侯爷好生生的回来了,这下那些人的算计就都落了空,这些上蹿下跳的东西再不敢肆意妄为。等老侯爷逝世后,就这么分了家,几家人这些年也确实不亲近。”
说到底,是侯爷还记着旧怨呢。
那时候他兄长刚去世,老爹也受伤卧床,一家子老弱病残,这些所谓的宗族亲人不想着共渡难关,反而就逼上门来,觊觎家产爵位,如今魏峥自然不肯搭理他们。
崔含枝缓缓点头,心里有了几分恍然。
果然入侯府时间久了,方能听闻这些深埋府中的陈年秘辛。
她与秦娘子低声闲谈、言笑晏晏,神色闲适自在。
主位之上的魏峥,目光频频落在她身上,自然也落在了某些人心思通透的人眼里。
今日宴上的主材皆是后山养的山鸡、野兔、小鹿等新鲜野味,就在帐外现杀现烤的,烟火气十足,肉质原汁原味、鲜香醇厚。
崔含枝看着盏中澄澈的梅花酒,心底微动,暗自思忖只是浅抿一口,应当无碍……
她抬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下一秒,清苦凛冽的滋味席卷舌尖。
崔含枝微微蹙眉:这梅花酒,怎的这般苦涩?
她又拿起一块瞧着就软糯香甜的梅花糕尝了尝,依旧是淡淡的清苦,全无蜜香回甘,入口难言。
她一时分不清,是这糕点酒水本就味苦,还是自己孕期味觉失调,才品出这般涩味。
抬眼望去,前面那些北地将领眷属皆吃得津津有味,似乎毫无不适。
那或许,大抵是自己孕期味觉格外敏感,才觉怪异吧。
虽不合口味,她还是慢慢吃完了一块糕点,勉强垫腹充饥。
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魏峥麾下范英等一众副将率先上前敬酒,言语豪迈,将席间氛围推至高潮。
武将过后,朔宁州牧和都尉,几家的家主依次上前敬酒,言辞恭谨谦和,句句俯首表忠,尽显对北安侯的敬畏臣服。
崔含枝静静看着眼前这番众星拱月的光景,心底感慨万千。
昔日高高在上,将她们母子逼得走投无路的周家,在这般规格的侯府盛宴上,连列席的资格都无,渺小得不值一提。
主位上的魏峥再次抬眸望她一眼,这一回,眼底带着浅浅的警示。
他方才瞧见了,她喝了一口酒。
魏峥皱了皱眉,招来青铭,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片刻功夫,便有侍女端着一盏温热羹盅款款走来,稳稳送至崔含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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