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坐的紫檀大圆桌旁,少爷冷声吩咐:
“……我们必须把床换了。徐管家。”
“别,慕飞!”
苏梨在餐桌前落座,一边揉着两边膝盖,一边趁没人注意,飞速给外公去了一条短信:
“您有慕飞四五岁时的照片吗?”
她摁黑手机。刚才最后,要不是顾慕飞翻身护住她,摔到腰和背的就是她自己:
“这又不是都铎式大床的错。我喜欢它。确实,它高了点,但一般老公也不会……”
苏梨的脸滚烫,闷头戳了一下盘子里的翡翠烧卖,声音不能更小:
“……做到摔下床。”
什么“秃夺”床什么“嘟嘟”床,管家一头雾水,但他努力装作没听懂剩下的内容,以及他敢保证少爷也没听懂关于床的一个字。
但少爷绝对听见了夫人说喜欢这张床。
因为紧接着少爷就正色冷声:
“……那就是丝绸床单的错。徐管家。”
“别。”苏梨轻轻搡他,“我也喜欢丝绸床单。比起这个,”她抬起头,“徐管家,我不是说,以后全府都周末双休?您怎么不休息呢?”
“回少夫人,”徐管家微微鞠了一躬,“我在公馆当值小四十年,虽然冒昧,但这里于我就像家一样。当然,如果您想要清净……”
“我没有赶您的意思。”苏梨局促坐正,“因为只有我和慕飞两人住,周末我们也能做家务……”
她赶紧把脸深埋进咖啡杯,希望管家不会觉得,这个女人居然想让顾家的少爷做家务,太小气、太奇怪。苏梨赶紧补上一句:“辛苦您了。”
而徐管家只更深地向她鞠了一躬。
饭后,阔别已久,施林格医生按预定姗姗来迟。他把帽子搭上徐管家的手臂,依旧对沙发上的苏梨点头施礼。
这双琥珀色的眼睛眯起,借起居室里三扇法式门的天光,仔细检查顾慕飞的右手。
终于,他同意去除骨折固定带。
“我很高兴您遵守了太太的约束,”施林格医生依旧无情,“比起我的预期,您恢复得格外快。不过——”
说着,徐管家已经送上了待客的饮料:两杯红茶,配不能更健康的全麦饼干,另外一杯冰水。苏梨眼看着医生拿起苏打饼,而她从容给自己端起茶,为顾慕飞送上冰水。
像期待般,顾慕飞的右手稳健接过。
这四个星期,他无名指和小指都被强行固定、打直,连筷子都用不了。
苏梨的眼梢一直停在他的手上。这只筋脉清晰、恢复漂亮,但似乎清瘦了许多的手勉强箍住水晶杯。
他一言不发,五指发白,整只手似乎在微微颤抖。杯子里的水跟着荡起细微的涟漪。
“慕飞?”苏梨压低声音,放下茶杯,悄悄站起一点身。
而顾慕飞换了个握法,试图用虎口钳住杯沿。
“咚”。
杯子不听话,从他的手心里滑了下去。
水晶杯在波斯大地毯上滚开,繁复的花叶与人物图案洇上水渍。
整间大起居室都安静了。
“我想,我需要提醒您,”施林格医生难得语重心长,“按你们中医的说法,‘伤筋动骨一百天’。您整整四周没有用这只手,才不过二十七天。无论肌肉还是筋脉都需要慢慢复健。
“希望您,”施林格医生把最后一块饼干丢进嘴巴,“不要强迫它,否则,您会离搏击和小提琴越来越远。那么,夫人,感谢款待。日安。”
他接过徐管家手臂上的帽子,又提了一下,简单离开了。
而顾慕飞原样坐在原处。他低头,盯着地上的空水晶杯,英俊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波澜。
但只在一瞬,顾慕飞的眼角骤然跳动了一下。
只有苏梨清楚,这只为护她而骨折四星期的手,曾经握住闵州地下金融的笔、握住护她周全的唐刀、握住过枪。甚至只需一握,就能把任何试图伤害她的手腕生生折断——
而小提琴,是他和去世母亲的唯一交流……
“慕飞,”苏梨轻轻搂过他僵硬的肩膀,“我们先……我教你弹钢琴,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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