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逸之接受了这个说法,又问:“你们应该是事发后与王公公一块来查时注意到竹料不对劲的吧?”
“那天查完已经是日落时分了,我还天真地以为问题不在工部,”林大人苦哈哈地,“第二天衙门里有别的事耽搁了,到第三天正查着采买呢,就听说辛六出事了。”
徐逸之在心里算了算时间,问:“林大人的意思是,直到桂花胡同出事,工部才晓得是辛六和李屈出了问题?”
“可不是嘛!”林大人愁容满面,“辛六死了,我们才从李屈那儿知道他把这批竹料的采买交给小舅子了,死无对证,这会儿还正查辛六买的哪家货,花了多少银钱,中间贪了多少。”
活着还能问,死了全靠活人查!
徐逸之缓缓起身,把蜡烛吹灭后,将烛台放回原处。
若林大人所言不假,工部晚了一步,那赵通又是从何处晓得辛六赌钱贪污以次充好的?
徐逸之道:“林大人,不妨向与辛六相熟的匠人打听打听,此人何时染上的赌,有没有知道他欠了赌坊债。”
林大人一口应下,思量一番又道:“李屈倒是提过辛六嗜酒,却不知他爱赌。
辛家姐弟最近也没有和李屈提过银钱,李屈官小,但祖上靠着手艺有些家资,舍得给小舅子买宅子。
要知道辛六欠赌场的,李屈宁可自己花钱填债也不会昏头让辛六从采买中动手脚。
他应该完全不知情。
至于其他匠人,我一定尽快问出个结果来告诉世子。”
壁画修复停工,但景岩寺其他几座大殿还在修缮之中。
林大人风风火火地,待他们三人出了地藏王殿,大门锁上,他就提着袍子跑去前头找人问话了。
徐逸之不紧不慢往前走,才下台阶就见远处赶来一人。
那人正是曹匠人。
“小人是出事时在场的匠人,还请世子借一步说话。”
徐逸之示意影松盯着些附近状况,与曹匠人绕到偏殿一角落。
曹匠人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是一块包起来的帕子,打开之后,露出其中几片竹子。
“这些竹料是小人在现场捡到的。”
“小人听世子夫人说话那意思,应该是工部画院御用监她全部不相信。”
“当时要急着给伯爷治伤,大殿交由工部,小的怕有人毁证,就悄悄捡了些。”
“您看这几片裂竹,这个好,这个次一些,明显是好坏混着用了。”
“小人已经听说辛六的事了,殿内竹料也还没有被挪走,小人偷藏的这些好像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只是藏都藏了,还是交给世子您。”
徐逸之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不止为了私藏下的竹片,更是为了救命之恩。
“我听夫人提过您,”徐逸之道,“那日若非您判断得力,救援得当,我父亲与夫人恐怕会伤得更重,这份恩情伯府铭记在心。”
曹匠人一张老脸通红,连连摆手。
他哪里配得起世子口中的一个“您”字呢?
“在伯爷手下做过活的匠人都知道,伯爷是个好人,手艺好,人品好,又善待大家伙儿,”曹匠人急切地道,“能救下伯爷,世子夫人才是首功,她真的很不容易。
当年小人的儿子从扶架失足,是喻大家用肩膀扛住了他,救了他的命。
那日看世子夫人救伯爷,不知怎么的,小人就想起喻大家了。”
情急之下,曹匠人把往事都提了,说完后又后悔,不晓得该不该说,只得尴尬抓了抓后脖颈。
徐逸之却是一怔:“我夫人长得像喻大家?”
问完,他自己都知道不对。
他认得喻大家,夫人的五官与对方并不相像。
曹匠人反倒笑出了声,整个人放松下来:“不像,怎么想都不像,说来喻大家有一女儿,他们父女还是很像的,喻大家还讲过一趣事,说是他一双儿女出去耍玩被人认成了父女俩。”
不远处,影松与徐逸之示意。
徐逸之便止了话题,与曹匠人分开。
来的是林大人,依旧脚步匆匆,跑出一身汗,缓了好一会儿气,道:“今儿在景岩寺的人都叫来问过的,只两人晓得辛六赌上了,但他们也没往别处说过,都烂肚子里了,怕被李屈收拾。回城后我再找人多打听。”
徐逸之道了声“辛苦”。
回城的马车上,他琢磨着,到底是赵通运气好、消息灵,还是早就知情了呢?
又想到曹匠人的话,徐逸之不由轻笑了声。
夫人长得不像喻大家,但长久学对方的画,学得连救人时的那股劲儿都像了。
夫人若听了这番评价,不晓得会是什么心境……
马车停下。
徐逸之下车,正要进府,忽然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知道喻大家有一子一女,还有一个小孙女。
他却从没有想过把夫人在这其中安一个位置。
因为夫人睡梦中唤过“小姑姑”,徐逸之一直认为有小就有大,这一家至少得有两位姑姑,多了还能再排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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