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送多少,我收多少。“杏娘说,“不好的我不要,但什么是好菜,你比我懂。你摘的时候自己把一道关,送到我铺子里的,我全收。”
“当天结账?”
“当天结账。”
周农户又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旁边一棵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回来,脸上的表情换了——不全是松了,更像是认了。
“行,我试试。”
周农户看着她,脸上那种紧巴巴的表情慢慢松了一点。
周农户蹲在地头上,把那张契约草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他不是不心动,是心动得有点害怕。这种好事落在他头上,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杏娘看出来了。她没再说话,站起身走到菜地边上,看远处那几垄刚翻过的土。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逼太紧,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过了好一会儿,周农户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她旁边。
“你说的那个——‘保底’,“他斟酌着用词,“万一你铺子不开了呢?”
“那你拿着契约来西市找我。“杏娘回头看他,认真说,“契约上写了我的铺名、我的名字,跑不了。而且——“她顿了顿,“你觉得我会关吗?”
周农户被她问住了。
杏娘笑了一下:“我刚开张没多久,总共还没赚几贯钱。但我敢把全部身家押在这个铺子上,就说明我是认真做的。不是试试看,是做了不回头。”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打动了周农户。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行。”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但我要先试一个月。一个月里,你按你说的价格收货。一个月后我看行不行,再签正式的。”
杏娘心里松了口气,脸上没露出来。她点头:“行。那就试一个月。不过——“她竖起一根手指,“试也要有契约。不然到时候你说没试过,我说试过了,扯不清。”
周农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人就在田埂边上坐下了。杏娘拿出纸笔——她随身带了——在草稿的基础上改了几笔,加上了“试营一月“的条款,又把“加一成“写得更明白了。周农户不识字,杏娘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他听完,嗯了一声。
她从钱袋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盖子。
周农户看了看那个红色的印泥,又看了看杏娘。他伸出手,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在契约上端端正正按下自己的指印。
杏娘把纸折好,收进怀里,拍了两下确认放稳了。
“周大哥,明天一早,我让人来拉第一批菜。不用多,先送三十斤试试路。”
周农户看着自己的指印,还有点发愣。拇指上还沾着一点红印泥,他在裤腿上蹭了蹭,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好像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定了。
听杏娘这么一说,他回过神,点头应了一声:“嗯。我晚上就摘好,明天天亮前在地头等你的人。”
“那就说定了。“杏娘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她扫了一眼西边的太阳,不早了。
周农户送她到田埂尽头。两人没再多客套,杏娘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听见周农户在身后说了一句:“那——我等着你。”
杏娘回头笑了一下,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杏娘坐上牛车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路两边的田地被夕阳照成一片暖黄色,田埂上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走过。杏娘靠在车板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折好的契约纸。纸还带着体温,边角被她摸了一次又一次。她知道这只是一张试营协议,一个月后才算正式。但这是她自己谈下来的人脉——不是祖上留下的,不是别人给的,是她从零开始搭上的一条线。她想起刚才周农户说“你是头一个这么跟我谈的人“,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她前世在餐饮供应链上做惯了的模式,放到这个时代居然还成了新鲜事。保底收购加溢价,在农户眼里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她算过账:每天多卖三十碗面,这个溢价就回来了。不亏。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杏娘深吐出一口气。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路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的。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杏娘深吐出一口气,玉佩在衣襟下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外婆在身边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她来这个时代这么久,头一次觉得路是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的。菜地里的菜,锅里的汤,桌子上的面——做吃食的人,手里攥的从来不是什么大道理,是食材到锅里再到碗里这条路。路通了,什么都通了。
车进了城,西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
暮色里各家铺子门口的灯笼陆续点上,炊烟混着饭菜的香味飘在巷子里。
杏娘跳下车,付了车钱,快步走回铺子。
脚踩在自家门口的石阶上时,她下意识摸了一下怀里的纸——还在。
小圆正在灶台前收拾,抬头扫了她一眼:“谈成了?”
“成了。“杏娘说。她没多讲,声音不大,但带着笑。
小圆没再追问,转身去把锅里的热水倒掉。
杏娘看着她的背影鼻头一热,什么也没说。
小圆不问,不是不关心,是知道她该说的时候会说。
这种信任比问一百句都踏实。
她没有再多说,洗了手,围上围裙,开始准备明天的高汤。
该切菜的切菜,该调料的调料,手上的活一样没少。骨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扑到她脸上,暖暖的,像是一天的疲惫从毛孔里慢慢散了出去。她深吸一口气,汤的鲜味钻进鼻子里,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悄悄松了。
那张契约纸她一直揣在怀里,直到晚上收了摊,铺子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才拿出来就着油灯又看了一遍。
然后仔细折好,放进柜子里那只木匣中。
匣子是她从旧货摊上淘来的,巴掌大,边角磨得发亮,里面垫了一层干草。匣子里还空荡荡的,只有这一张纸。
杏娘关上匣盖,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柜子深处。这一步走出去了还回不回得了头?她把匣子往深处推了推。
会越来越多的。她对自己说。
吹了灯,摸黑爬上榻。窗外的月光照进铺子里,落在灶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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