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警惕,只是没想到一个散客会问这个。“不,我们有自己的庄子。城南二十里,吴家的地。猪是自己养的。”
杏娘心里记下了。脸上没露什么,嗯了一声,付了钱,提着肉转身往门口走。刚走了两步,门口的光线被一个人挡住了——有人从外面进来,跟她走了个对面。
进来的人四十出头,穿着靛蓝色的短衣,腰间别着一把细长的剔骨刀——不是屠户那种宽背刀,是窄刃的,像是专门用来拆肉的。他手里拿着一本簿子,进门就跟伙计说话,声音不大,语气很熟,一听就是这里的常客。
“今天的后腿留十斤,老规矩,下午来取。”
杏娘认出了那本簿子——封面上有一小块朱砂印记,刚才光线暗没看清,现在人从她身边经过,她瞥见了那个印记。永兴楼采买用的登记簿,上面印的是永兴楼的店号。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门口走。但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
也许是她手里那两斤后腿肉让他多瞥了一眼——吴记的散客不多,一个年轻妇人来买两斤后腿肉,在这儿不算常见。
也许是她的衣着和神态跟东市的人不太一样。
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碰巧。
但他们的目光确实对上了。
杏娘站在门口的光里,那人站在铺子的阴影中,手里拿着簿子,正朝她这边看。
铺子里的光线在他们之间划了一道模糊的界线。
杏娘的表情没有变——没有慌张,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堆笑,也没有假装没看见。
她就是那么站着,让他看。
隔了大概两三次呼吸那么长的时间,那人把目光收了回去,转头继续跟伙计说话。
杏娘也转过身,提着肉走出了吴记的大门。
到了巷子里,阳光兜头落下来,她才发觉自己刚才屏了一下呼吸。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眼,不只是扫了一眼。
永兴楼的人,从现在开始,认得她了。
而她也没打算躲。
走出东市地界的时候,杏娘放慢了脚步。
她没急着回铺子。
手里的两斤后腿肉坠着,她一边走一边把今天看来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吴记有自己的庄子,不靠外围散户,想从源头截永兴楼的肉供应很难。
永兴楼的采买每天下午取货,雷打不动,说明吴记跟永兴楼的供应关系很稳定。
还有那个采买回头看她的那一眼——她已经亮过相了。
从今天起,永兴楼知道西市那个开面店的来过东市了。
不着急。今天的目标不是做成什么事,是看清局势。局势看清了,下一步才知道往哪儿走。
回到西市地界,她没有直接回常乐坊,而是在南边那条街拐了个弯。
刘家肉铺门口挂着半扇猪肉,案板上摆着几块切好的腿肉和排骨。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坐在铺子里,穿灰布围裙,正用一块粗布慢慢地擦一把剔骨刀。
动作不急不慢,刀身已经擦得锃亮,他还在擦——就像做了一辈子的事,不在乎多擦这一会儿。
杏娘走进去,把吴记的肉放在案板上。
“老板,你帮我看看这肉咋样?”
老汉放下刀,拿起那两块肉翻了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放下,没有反对。“好肉。吴记的。”
杏娘心里一动。“您看得出?”
“西市地面上,能买到这种货色的不是吴记就是陈家。“老汉把肉放回来,擦了擦手,“吴记的肉肥膘厚,他们养猪的法子跟别家不一样。”
“那您觉得——吴记的肉跟您家的比,哪个好?”
老汉目光落在她身上,笑了。“姑娘,你这是来踢馆的?”
杏娘也笑了。“不是。我是开面店的,在想要不要换一家肉铺进货。”
“你铺子叫啥?”
“常乐坊口的杏娘食肆。”
老汉嗯了一声,像是听过这个名字——前阵子永兴楼在西市吃瘪的事,西市做生意的多少都听了一耳朵。但他没提这事,只是拿起自己的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慢悠悠地说:“你平时用啥肉?”
“后腿和五花。量不大,一天几斤。”
“那你在西市买就行了。东市的肉好是好,但贵。你一天几斤的量,多花那个钱不值当。”
杏娘听出来了——这老汉不是不会做生意,是实在。他明明认出她是那个跟永兴楼闹过不快的面店掌柜,却不提,不说,不打听。该做生意就做生意,多余的一句没有。
“那您家的后腿肉,什么价?”
老汉报了个价。比西市均价便宜一文,比吴记便宜三文。
杏娘没有当场定。说了句“改天来买“,提着吴记的肉走了。走出门口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念头——这个刘老汉,是实打实做了一辈子生意的人。他不看你的来头,不看你的靠山,看的是你的脸熟不熟。
要搭上这条线,得先让他看熟她的脸。
回到铺子时午市已经过了大半。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全都归了位,案板上放着醒好的面团——小圆一个人把上午撑下来了。看见杏娘回来,她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脸上带着一点辛苦过后的得意。
杏娘看在眼里,说了一句:“明天我教你熬酱。”
小圆眼睛亮了。
杏娘洗了手,把吴记的肉收好。
今天这一趟,不亏。
但她知道,教会了小圆熬酱之后,她才有空去做那件更大的事。好厨师不怕食材差,怕的是锅还没热。锅热了,什么食材都下得去。
喜欢食味长安请大家收藏:(m.20xs.org)食味长安20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