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再开,御座却被一幅白布遮住。
白布前摆着三张审案桌。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各居一席。
皇帝没有穿龙袍,只着玄色常服,站在左侧证席。
殿外百姓、军眷、药商与被写成“已死”的长生证人,依次持牌入场。
今日不是朝会。
是公审。
裴文正、韩奉年、薛氏被分别押入殿中。
裴文正仍挺直脊背。
韩奉年却明显老了,手腕上的锁链不断发响。
薛氏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那张被白布遮住的御座。
谢惊寒将三卷案宗放到主审桌前。
“第一案,承平二十三年五月二十九日,先帝遇害。”
“第二案,端王萧承璟被构陷谋逆,端王府旧部及沈氏受牵连。”
“第三案,外库民债、北府军粮及阵亡抚恤被侵吞。”
“数罪分审,证据互核。”
刑部尚书先问皇帝:“陛下今日以何身份入堂?”
皇帝答:“证人。”
“也是原告。”
“朕告裴文正、韩奉年、薛崇弑君。”
“告裴文正、韩奉年、薛氏构陷端王。”
“告所有借朝廷之名吞债的人,欠百姓十五年不还。”
殿内一片寂静。
三司官员同时起身行礼。
皇帝却抬手。
“今日无君臣礼。”
“只问证词真假。”
先帝案先审。
陆观棋被抬入殿中。
他不能说话,便把三十六片象牙起居签一片片摆开。
五月二十九酉时,柳太医送归息散入殿。
戌时,薛崇调走原值禁军。
戌正,薛氏持凤牌入太极殿。
戌末,韩奉年封门。
亥初,裴文正入殿。
亥正,先帝吐血。
最后一片象牙签上,还有陆观棋以左手重新刻下的殿内位置图。
药盏放在何处。
裴文正站在何处。
先帝倒下时,韩奉年又在何处。
每一处都与太极殿地下发现的药盏、封殿铜线与旧血痕相合。
柳观澜呈上柳太医脉案。
太医署验过药盏后,也出具药验。
归息散先入盏。
乌头与断息草后加。
裴文正忽然笑了。
“药盏放了十五年,谁都能添药。”
沈明姝站在证席后方。
“所以不只验药。”
她命人抬上一只炭炉。
药盏底部被缓缓加热,原本发黑的银纹中渗出一层淡黄药蜡。
柳观澜道:“宫中服药前,太医会以药蜡封盏,防止途中换药。”
“后添药粉必须刺破药蜡。”
“这道刺痕上,留着一枚残缺掌纹。”
大理寺早已将掌纹与裴文正旧年文书上的手印比对。
纹路相合。
裴文正不再看药盏。
韩奉年却突然开口:“药是裴文正下的!”
“封殿手令也是他让我送的!”
裴文正转头。
“假诏是你写的。”
“先帝驾崩后的遗诏也是你换的。”
韩奉年厉声道:“若不是你许我司礼监掌印,我为何帮你?”
两人相互攀咬。
谢惊寒没有阻止,只让书吏逐句记录。
谁先说了哪一件尚未公开的细节,谁便证明自己确实身在局中。
韩奉年情急之下说出先帝吐血后,药盏被踢到御座左侧。
此事只刻在陆观棋最小的一片象牙签上,从未对外宣读。
殿中再无疑问。
他当夜就在太极殿。
端王案随后开审。
真诏、真玺、端王留给萧敬之的护宁王手令,被同时呈上。
薛氏亲口承认,她将先帝诱捕计划告知裴文正。
也承认端王死后,她为掩盖薛家参与宫变,默认韩奉年伪造端王谋逆案。
“第三刀,是我刺的。”
她声音很轻。
“端王救宁王之事,我也一直知道。”
皇帝看着她。
“你养朕多年。”
“也瞒了朕十五年。”
薛氏抬眼。
“所以不必因养育之恩减罪。”
“该怎么判,便怎么判。”
沈明姝没有为她求情。
她只让人把薛氏保存竹纸、阻止薛崇杀宁王的事实一并写入。
功不抵罪。
罪也不能抹掉真事。
接下来,是白账案。
十二册白账、襁褓针账、长生号黑白两册、北府军粮牌、裴氏银号流水,在太极殿铺成整整三排。
韩周氏、秦茂生、霍凛、罗显,以及二十七名长生证人依次作证。
他们有人来讨银。
有人来讨军籍。
有人只想证明,自己没有在十五年前死去。
裴文正听到最后,忽然问:“你们口口声声说朝廷欠债。”
“可这些年边境军饷、河道修缮、灾民赈济,哪一样不要银?”
“若不把民债压下去,国库早已空了。”
沈明姝道:“国库空,不等于可以偷。”
“朝廷若还不起,可以明说,可以分年,可以议息。”
“但不能把借写成捐,把未领写成已领,再把讨债的人写成逆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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