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亮的女儿每天早上来果园的路上经过井架，都要站在天轮底下看它转一会儿。
她想起小时候太爷爷拄着拐杖坐在杨树底下，仰头看着天轮一转一转地走。
他告诉她天轮每转一圈，罐笼就往上提一段。现在罐笼没有了，但天轮还在转。
菜地边上那棵从老苹果园分根的小树苗已经长到房檐高了。
树冠撑开遮住了院子的一角，今年结了第一批果子。
亮亮的女儿把一棵新分的苗种在河滩上，挨着她太爷爷种的第一批秦冠。
她把树苗放进挖好的坑里，根须理直了，填上土压实，浇了一瓢水。
水是从老院子里接来的，搪瓷缸子里最后一瓢。
她蹲在地上把新苗周围的细土拍实了，打开工具包，拿出那把她太爷爷用过的旧嫁接刀，在最老的那棵秦冠树干上的愈伤组织旁取了两片芽片，小心地嵌进新苗的砧木上，用嫁接带缠好。
削口平整，和那张菜地平面图上一直保留着的铅笔线条一样利索。
「这棵苗是从老树根上分的，还是秦冠的品种，三年就能挂果。」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河对岸的矿山公园里，井架上的灯刚刚亮起来。
孩子们捧着苹果从果园里跑出来，沿着河滩上的小路往公园门口跑。
亮亮的女儿站在坡顶看着他们跑远。
天轮还在转，一圈又一圈。
灯亮着，故事就没有结束。
矿山公园正式开放那天，来了一千多号人。
矿业集团把程家老院子重新修了一遍，房梁换了新的，瓦片补齐了，院墙重新粉了白。
只有门口那两棵杨树没动，树干上挂着古树名木的牌子，树龄那一栏刻着两个数字。
树根把青砖地面拱起了一个小小的鼓包，管理处没让人铲平，说这是树的脾气，留着。
陈列室里最热闹的是靠墙那排玻璃展柜。
年轻人都挤在图纸前面拍照，把手机举得老高。
程建国那张排水改造方案的原件装在一个防紫外线的玻璃框里，图纸右下角的签名已经泛黄了，但每一笔都看得清。
有个戴眼镜的大学生蹲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拿手机对着签名拍了好几张，说是写论文要用。
秀兰的教案本搁在图纸旁边。翻到的那一页正好是她用红笔批的一道题，题目是矿井排水量的应用题，旁边写着横细竖粗的评语。
玻璃框的下沿贴着一张打印的说明标签，仿宋体，是亮亮托信息录入中心排的版。
标签上写着她从子弟中学教到煤城一中的三十多年，写她退休以后在社区学校义务补课，写她带过的学生遍布矿区的每一个科室。
许翠兰纳的那双黑灯芯绒布鞋搁在教案本下面的展柜里。
鞋底朝上摆着，千层底的针脚一排排的，密得能数出一针一针过日子的痕迹。
有个老太太带着孙子来参观，站在布鞋前面看了好半天，说这针脚跟她妈当年纳的一模一样。
旁边的讲解员说这是南区许奶奶纳的，她纳了一辈子鞋底，矿区的孩子穿她的布鞋长大。
老太太弯下腰凑近玻璃看，说这鞋帮里衬的还是医院的老敷料，她认得。
藤条箱子摆在展厅最中央的玻璃柜里。
箱盖打开着，里面陈列着一件一件东西。
何文远的笔记本翻到扉页，那张黑白照片上何母抱着两个孩子，秀兰扎着两根小辫子，建设还抱在怀里。
照片背面那行字被放大印在展柜侧面的墙上：秀兰六岁，建设两岁。
何文远从农场写给秀兰的那封信也展出来了，信纸已经脆得不能碰，用两层无酸纸夹着，灯光调得很暗。
有识字的孩子贴着玻璃一字一句地念：
「早上太阳从田埂上升起来的时候，爹想你们。」念完以后展厅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程大柱和孙爱莲的铁皮盒子搁在藤条箱子旁边。盒盖打开着，里面是那把梳子、那颗军扣、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程大柱和何文远在长途汽车站握手，背面写着「亲家」和「一家人」。
两块奖章别在一块洗薄了的手帕上，手帕左下角绣着孙爱莲名字的缩写。
讲解员说这是老八路程大柱的军功章和孙护士长的模范护士奖章，两位老人走了以后，这些东西在儿媳的藤条箱子里收了好多年。
最靠里的展柜里搁着一只搪瓷缸子。
缸口磕掉了一块瓷，缸身上印的字已经模糊了，要凑近了才认得出是「矿务局地质科」。
旁边并排放着另外三只，一只是「矿务局职工医院」，一只是「矿务局子弟中学」，一只是没有字的。
讲解员说这四只缸子是程家几口人用了一辈子的。
有游客问为什么摆四只，讲解员说，因为这张八仙桌上一家人坐过四把椅子。
中午的阳光从杨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穿过展厅的玻璃窗，照在那些旧物件上。
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进来，踮着脚去看那个藤条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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