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这天,京市下着雨。
不大,细细密密的。
向浅站在墓园入口处,手里捧着骨灰盒。
黑色的木质方盒,四角镶着暗银色的金属边,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
雨丝飘过来沾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水珠碎开,视线模糊了一瞬又清晰。
唐琛站在她身侧,伞朝她这边倾斜了大半,自己的左肩已经洇湿了一片,深色的衣料变成更深的颜色,贴着肩膀的轮廓。
向浅低头看了看骨灰盒上的纹路,瞬间有些恍惚。
九年前,父亲母亲的葬礼也分别是这样的天,也是这种不大不小的雨。
当时小叔站在她旁边。
他说:“别怕,小叔在呢。”
现如今,那个会跟她说“别怕”的人也变成了怀里这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雨还在下,和当年一样。
是不是每场葬礼都会下雨?
那她的葬礼呢?也会下雨吗?
宋知意在葬礼还没正式开始的时候就哭晕过去了。
她被家人搀着从墓园门口往外走,脚几乎是离地的。
她脸上的泪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嘴唇是灰白色的,微微张着。
仪式正式开始的时候,雨变小了一点,从密密匝匝的细丝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
傅宁辰生前的部队同事来了很多,穿着深色的便装,一个个身形笔挺,站成一排的时候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们轮流上来,对着骨灰盒和遗照鞠躬,然后退到旁边,向浅一一回礼,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又弯下去,重复了很多次。
她的膝盖有点发酸,后背绷了一整个上午,但她没觉得累,或者说,累到一定程度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下葬的时候那几个部队同事一起帮忙,动作利落又稳重。
骨灰盒被缓缓放进墓穴里,向浅蹲在边上,手扶着盒子的边缘,看着它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到那个挖好的方坑里。
她撒了第一捧土,土是湿的,带着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落在木头盖子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唐琛在她旁边也蹲下来,跟着撒了一把,然后其他人依次上前……
墓穴渐渐被填平,最后封上石板,石板上刻着小叔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新刻的,凹槽里还残留着石粉的白色痕迹。
客人们一个一个地走了。
墓园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雾和风。
向浅还蹲在墓碑前面,手指抚过石板上那个名字。
傅宁辰三个字,笔画清晰,横平竖直,像是他一辈子的为人。
她指尖沿着那个“辰”字的最后一笔慢慢滑下来,停在石板的边缘上。
“咚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湿泥,一步一个闷响。
向浅转过头,看到一道身影从墓园入口那条路上快步跑过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了一边,裤脚沾满了泥点,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裴世擎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到了墓碑前面猛地刹住脚,溅起一小片泥水。
他低头看着那座新坟,石板上的名字、还没来得及干透的水泥缝、旁边摆着的一束白菊。
他的目光从墓碑移到向浅脸上,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怎么会这样?”
向浅看着他,站起身来,膝盖蹲久了有点发麻,她用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
裴世擎还盯着墓碑,目光像是钉在了那三个字上面,怎么都挪不开。
“我们明明一周前才联系过的,当时他还说等我回国就找我吃饭的。”
他一周前被派去国外参加一个学术交流研究,傅宁辰死的消息传到国外的时候他正在实验室里,助手怕他分心,压了两天才告诉他。
等他做完那个阶段的实验再打开手机,消息已经堆了满屏。
他订了最近的航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转了一次机,下飞机连行李都没取就打车来了这里。
“我还是……来晚了。”裴世擎的声音低下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向浅看着他,看着他肩膀微微塌下去的样子,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那团堵了几天的东西又冒上来了,堵在声带前面,一个字都推不出去。
墓园里的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雨水顺着枝叶滑下来,一滴一滴地渗进泥里。
*
葬礼之后,向浅在傅家老宅住了下来,住进二楼朝南的那间卧室,是她从小到大住惯了的房间。
窗帘还是以前的淡蓝色,床头的台灯开关有点松了,按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唐琛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在这里。
刚刚住进来第一天就派了四个保镖过来,两个在铁门外的车里守着,两个在院子里的偏房住着。
向浅没拒绝,她知道拒绝也没用。
他每隔两三天就来一趟,带着言言,拎着超市的袋子,里面装着菜和水果,还有一盒一盒的即食粥和汤料包。
言言每次来都黏在向浅身边,安安静静的不怎么说话,但手总是攥着她的衣角或者袖口,像一条小小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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