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外,萧玉珩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
膝下的青石地砖凉得刺骨,他却像感觉不到。
殿门始终没有开。
守在门边的小内侍换了一班又一班,谁也不敢上前劝他起来。
终于,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德全从里面出来,脸上带着为难。
“殿下。”
萧玉珩猛地抬头。
“父皇肯见我了?”
德全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说,贵妃娘娘这几日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谁都不宜打扰。殿下的孝心,陛下心里都知道。”
“风寒?”
萧玉珩声音陡然拔高。
“关了这么多日,还没好?”
德全额上见了汗,不敢接话。
“殿下先回去吧。陛下这会儿正忙着,改日再宣殿下。”
萧玉珩盯着那道重新合上的殿门,久久没有起身。
膝盖早已麻木。
他缓缓站起身,没有回皇子府。
马车一路出了宫。
车夫小心问了一句:“殿下,回府吗?”
萧玉珩闭着眼。
过了许久,才淡淡吐出三个字。
“醉红楼。”
车夫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调转马头。
……
夜色渐深。
醉红楼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从楼上传下来。
掌柜亲自迎出来,见来人竟是三皇子,脸色微变,急忙将人请上最里面的雅间。
酒一壶接一壶送进去。
舞姬想进去侍候,被门口侍卫挥手赶了回来。
“都出去。”
于是整整一层楼,只剩下他一个人。
酒壶很快空了一桌。
萧玉珩盯着杯中晃动的酒,看了许久。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想起白日里德全那句:
“殿下的孝心,陛下心里都知道。”
“知道……”
他低低笑了一声。
笑意一点一点凉下去。
“知道又如何。”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杯落在桌上,杯沿磕出一道细细的裂纹。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刚要进来,便被他喝住。
“滚。”
脚步声立刻退远。
醉红楼下依旧丝竹喧闹,笑声一阵阵传上来。
萧玉珩独自坐在满桌空壶之间,眼底却没有半分醉意。
那道杯口的裂痕越来越深。
最后“咔”的一声,断下一角。
同一夜,京郊陆家药庐。
宁遇春刚从药桶里出来。
热水里掺了十几味药,颜色黑得像锅底,苦味隔着两重门都能闻见。
他身上只披了一件粗布中衣,靠在榻边,十根手指都被针刺破了,指尖渗出的血还带着一点暗色。
陆神医坐在灯下擦针。
“今日比昨日好些。”
宁遇春抬了抬眼。
“哪里好?”
“昨日骂了我三句,今日只骂了一句。”
“我今日没力气。”
“所以才说有长进。”
陆神医将银针一根根收进针囊,“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接下来十日,你都得留在这里,一步也不能离开。”
宁遇春皱眉。
“十日太久。”
陆神医头也没抬。
“那便十五日。”
宁遇春沉默片刻:“那就十日。”
蓬莱端着药进来,听见最后两句,低着头没敢笑。
宁遇春看了他一眼。
陆神医从袖中抽出一张药方,塞到蓬莱手里。
“明日替我进城买药。东街仁和铺,三钱赤芍,两钱川芎,老山参要切片,别让人拿次货糊弄你了。”
“是。”
蓬莱接过药方。
宁遇春闭着眼道:“买完便回来。不要回宁府。”
蓬莱顿了一下,答得更加响亮。
“小的明白。”
第二日上午,蓬莱买齐了药。
回药庐的路要经过上京南门。
他坐在车辕上,抱着几包药,脑子里却总惦记着宁遇春身上那件粗布中衣。
那料子硬得能磨手。世子这几日天天泡药浴,一日少说要换两身。药庐里预备的衣裳一件比一件粗,昨日那件袖口还短了一寸。宁遇春嘴上不说,夜里睡觉时却总扯袖口。
蓬莱越想越觉得自家世子受了天大的委屈。
马车经过岔路时,他犹豫了一下。
回宁府拿两身衣服,很快便走。
不算回府。
顶多算路过。
蓬莱十分顺利地说服了自己,让车夫在巷口等着,抱着药包从东苑后门溜了进去。
院里没人。
他轻车熟路地绕开守门婆子,蹑手蹑脚进了书房。
宁遇春的换洗衣物平日收在内室,他刚从柜中翻出两件中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不是陪世子访友去了?”
蓬莱浑身一僵。
他抱着衣裳慢慢转身。
小满站在门边,手里还端着一碟墨锭。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三息。
蓬莱先竖起手指。
“嘘。”
小满把墨锭往桌上一放,扯着他的袖子便将人拖进了书房角落。
“世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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