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把牛皮纸袋倒在临租屋小桌上,复印件滑出来,边角撞到搪瓷碟,发出很轻的一声。
碟子里还有两条腌萝卜。黄素琴送的,咸得要命。她昨天没吃完,今天看着更皱了。
电灯泡晃了一下。白光落在桌面,匿名便签、放大扫描件、焦黑卡片、箱底便笺铺开,像几块没拼好的破瓦。
沈知禾先插门栓。
咔。
又推了推窗插销。
还算紧。
她坐回桌边,把顾砚之给的地图往旁边挪了挪。地图角上压着一根短铅笔,铅笔芯断过,被小刀削得歪歪扭扭。她看了一眼,拿起来,在废纸上划了两道。还能写。
第一张,匿名便签。
妇产科6402批号药,有人提前调走了三支。不是沈守成。我没看清脸,但我看见他袖子上的扣子,是铜的。
第二张,旧药房草稿。
妇产科。临时调拨。三支。
第三张。
铜扣是谁?
沈知禾把三张纸挨着放。手指落在“铜”字上。纸上油墨味还新,下面压着旧灰味。两种味儿混在一起,像新伤口盖在旧疤上。
她起身去拿旧军帽。
深色布包解开。军帽露出来。帽檐磨得发白,帽徽印淡淡一圈。她把帽子翻过来。内侧那个“铮”字还在,笔画很轻。
军帽没有铜扣。
她把帽子放到桌上,又从布包里翻出顾铮旧信复印件。信纸夹层里还压着谢明川做的笔迹比对页。她把那页抽出来,放在一边。
铮。
活下去。
她看得有点久,眼前的字糊了一下。电灯白光刺得眼睛酸。她抬手揉了一下,指尖沾着纸灰,差点擦到眼角。
“啧。”
她低声骂了一句,起身去洗手。水盆里的水有点凉。手一放进去,灰散开一层淡黑。她搓了两下,又看见盆边缺了个小口。昨天就看见了。今天还在。废话,盆又不会自己长好。
她把手擦干,重新坐下。
省城联络账翻到新页。
铜扣线。
她写了三个字,又停住。
门外有自行车铃响。叮铃。叮铃。有人在巷口吵架。
“你车轱辘压我菜了!”
“谁让你菜放路中间?”
“路中间?这是我家门口!”
沈知禾听了一会儿,没听出结果。吵架声远了。她低头,继续写。
一,妇产科6402,提前调走三支。
二,目击者见铜扣。
三,马建业未知铜扣身份,曾私查。
四,顾铮军帽无铜扣。旧军装缺失。
写到第四条,笔尖停住。她把“旧军装缺失”圈了一下。
顾铮的军装去哪了?
顾砚之说遗物里没有。
她把军帽拿近一点,翻看帽檐边缘。针脚密,布料粗。帽檐内侧有汗渍留下的暗色边。十六年过去,味道早没了,只剩旧布的干涩。
铜扣一般不在军帽上。
在军装上。袖口。衣襟。肩章附近。
匿名便签写的是袖子上的扣子。
袖子。
沈知禾把便签又拿起来。看见他袖子上的扣子,是铜的。
她用铅笔在“袖子”下面划了一道。
如果那人穿的是军装,为什么进妇产科药房或产房附近?
如果不是军装,是后勤制服?
她在纸上写下:后勤?
又划掉。
顾铮当年在军区后勤相关。马德胜父亲也认识调拨口。顾长霖也牵涉调拨。省城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的药品,走过后勤线。
桌上的线越来越多。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倒映出桌面,白花花一片。军帽的影子歪在里面,有点像一只伏着的黑鸟。
沈知禾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
锁面被体温焐热。知禾,平安。
她把银锁放在军帽旁边。银色和旧军绿挨着,桌上突然安静了些。好像两样东西都不吭声,只等她把话说完。
“如果我娘当年看到的铜扣不是顾铮的,”她低声说,“还有谁进过产房?”
屋里没人答。
她把母亲的信拿出来,放在最上面。信封边角已经软了。沈兰芝的字在封皮上,还是那样。看多了会让人手指发紧。
产房。
药房。
后勤调拨。
6402。
铜扣。
马建业也不知道。
沈知禾把这几项重新排了一遍。排完又换。纸张被她挪来挪去,桌面被刮出沙沙声。
她忽然把所有纸停住。
铜扣不一定是凶手的标志。
也可能是某个身份的标志。
她写下:制服扣?
又写:军区旧制服?物资局?调拨员?
物资局三个字落下时,笔尖重了一点。纸背都透了。
她停住。
物资。
调拨。
后勤。
马建业的纸条问“铜扣是谁”,不是问“铜扣在哪”。
说明他见过“铜扣”这个说法,找不到对应人。
沈知禾指腹按在“谁”字上。铅笔字被复印得发灰。马建业写这四个字时,大概也急。铅笔痕那么深,纸都快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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