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馗动了。
青骨大扇一合,蓝袍猎猎,那尊从血雾里站起来的巨影,一步踏碎半空。带着终南山八百里阴风的蛮劲,直冲天门裂缝。
他本来就不是来“请”的。是来拿人的。
扇骨指天,阴雷顺着裂缝往上劈,先一步砸向那团正被七色祥云托着、往天门里送的琉璃光。
——却被挡住了。
金毛吼没转身。
它只是抬起一只前爪,爪尖那几缕细小雷纹一亮,迎着阴雷就拍。一青一金两道雷撞在一起,没有炸响,是像烧红的铁淬进水里,发出一声极闷的“嗤”,整片坡地的空气被瞬间抽空,人人耳膜一痛,血从耳鼻里渗出来。
钟馗真身被这一爪,硬生生按回半空。
“畜生。”
虚影里传出一声沉音,一声冷喝。
金毛吼不答,竖瞳只盯着裂缝。它接引的,是“尸仙”。既已登云,便是天阙客,天庭的规矩,它守。至于地府来拿人的?那得先问它答不答应。
祥云再抬,马天翊已没入裂缝小半边身子。
琉璃清光里,他胸口微微起伏,是仙胎在“吃”天光。五狱仙胎,原本就是吴力那具被炼了又炼的肉身打的底,如今被天光一灌,即将彻底洗去人间味,连那缕最后的人性,都要碾成灰。
坡下,杨天师看见了。
他站在血雾里,只剩半条命,却看得比谁都清。
钟馗上不去。金毛吼守得死。天门,一寸寸在合。
马天翊一旦完全进去,仙体圆满,再无破绽。
他空荡荡的左袖被风一掀,露出断臂处旧疤。什么五弊三缺!二十年前丢了一只手,今天不能再丢一个徒弟。
思绪往回一滑——一年前,吴力刚断气那夜。
筒子楼,白炽灯,旧木桶。
那时候吴力尸身还软,被王建仁从火车站背回来,敛魂仪式已经做了一半。可杨天师总觉得不对——这孩子死得太巧,尸气入魂的路数,像有人提前铺好了道。
他没说。
只趁吴力魂还没完全沉进尸里,独臂男子做了另一手。
匕首悬空,以血为墨。
血不是往下滴,是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指尖的轨迹,在半空慢慢拉出符文——繁复、倒着长,像树根。文样越画越大,红光从血里透出来,把土屋照得一片诡红。
“定!”
杨天师大喝。
那团浮空的血符应声一沉,落在桌角那块半寸长的人形桐木板上。板子一颤,接了吴力的天魂。
他又从破背包里摸出一大捆黄布,“哗”一声抖开,铺在地上。布上密密麻麻,全是反着画的镇魂纹,细得常人看一眼就晕。
木桶里的水凉。吴力那时候刚有点尸僵,听师父的话,用手护着重要部位,慢慢跨出来,盘腿坐上黄布中心。
杨天师没用左手——他没左手。只把匕首抵在自己右手中指,再点向吴力。
手心。
脚心。
心口。
五滴血,从徒弟身上挑出来,混进早备好的小陶罐里,再混进他自己中指那滴更烫的血。
两血相融,罐子里开始冒气。
不是腥,是莲香。
杨天师一边摇罐,一边念吴力听不懂的咒——不是天师门道咒,是更古的、从湘西尸匠那里换来的“种禁诀”。香雾绕着那块桐木板转,最后全钻进木板里。
禁,种下了,种在了吴力的天魂里。
从此吴力的天魂里,多了一道只有杨天师自己断气才能解的锁。锁的不是魂,是“所有权”——若有人借他尸身成道,这禁一破,尸身尽毁。
——
回忆收住。
杨天师低头,看手里凌尘剑。
剑还在嗡。
他缓缓抬剑,不是对敌,是对自己咽喉。
血雾里,钟馗似有所感,青面猛地一震,扇子差点脱手:“杨老鬼!留人镇魂,不可——”
杨天师没回头。
“大力,”他轻声,像对着一年前那盏油灯说,“师父手慢,这次师父送你。”
手腕一送。
剑刃剖开颈动脉,血如泉涌。独臂身躯晃了晃,是被凌尘剑撑住的,人一死,剑也慢慢歪,带着他一起,跪在煤渣里。
断气的一瞬——
——
天门里,马天翊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五狱仙胎像被从里面点着了。
原本温顺被马天翊驾驭的吴力残魂,像一盆泼出去的油,突然被这股禁破的火一点,轰然爆开。全部——藏在皮下的、嵌在骨头里的、炼进仙胎最底层的,所有属于吴力的东西,一起往回抽。
肉,是吴力的肉。
骨,是吴力的骨。
现在,魂也要回来。
“滚出去——!”
马天翊抱着头,整个人从祥云里栽落,琉璃清光寸寸崩。表面裂开的缝里,透出的不再是仙气,是黑红、混着一点莲香的煞——那莲香,是一年前罐子里留下的气味。
五狱仙体,裂了!
金毛吼竖瞳一缩。
它接引的“仙”,烂了。
接引之物失格,它本该立刻撕碎,可还没动,天上先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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