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允确认他已经进入浅睡眠状态之后，微微侧过头，朝许凝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许凝没有犹豫，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念出那个技能的名字，熟悉的失重感轻轻托起她的意识，穿过一层薄薄的雾气，然后她睁开了眼。
她站在一片冰天雪地里。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白色，大地、树枝、远处起伏的丘陵，全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着。
雪还在下，细密安静的雪花持续不断地飘落，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无声地打着旋。
四周除了雪什么都没有，没有建筑，没有道路，没有方向标。
连风声都被厚重的积雪吸收了大半，世界陷入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许凝的目光在这片空旷的雪地上扫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一个方向。
苏荣成正站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他依然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但梦境中的他似乎并不觉得冷，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神情带着一种刚刚醒来时特有的迷茫。
许凝明白，楚承允的催眠奏效了，她没有急着靠近，她迅速收回视线，开始在自己的脑海中构思那个场景。
那些她在档案和照片里看到的细节。
狭窄的巷子，老旧的居民楼，坑洼不平的水泥地，空地中央的老槐树。
其实也正是她第一次进入苏荣成的梦境时所看到的场景。
她一点一点地把那些细节叠加拼合起来，像是画一幅画一样，在脑海中勾勒出完整的画面。
周围的雪地开始发生变化。
白色的积雪从中心向四周退却，露出一条踩实了的土路，路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两侧是枯黄的草茬。
路的尽头，几间老居民楼轮廓从雪雾中浮现出来，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昏沉的冬日光线中泛着淡光。
居民楼前的空地上，一棵歪脖子槐树的枝桠被冻上了一层薄冰，光秃秃地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巷子的尽头有一片湖，冬日午后的光线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的灰白色。
水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冰层下面是流动的水，表面泛着细碎的裂纹。
苏荣成依然站在原地，他似乎对周围的场景变化浑然不觉，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姿势，像是整个梦境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只是模糊的背景。
这也就是许凝让楚承允率先灌输场景的原因，她想让这个梦境更加稳固。
确认场景构建好后，许凝没有犹豫太久，深吸了一口气，学着昨天在梦境中听到的那种少年语气，用尽量轻快明亮的语气朝河边的方向喊了一声。
“哥！”
她挥着手，朝苏荣成的方向跑了过去。
苏荣成的肩膀微微一震。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许凝，或者说是“苏荣安”身上，眼神里先是一瞬间的空茫，然后那层空茫缓缓地裂开了一道缝。
许凝没有等他彻底反应过来。
她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偏着头：“哥，你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是的，这次的梦境中，许凝将自己扮演苏荣安。
她要还原十二年前苏荣安死去那天的场景。
她想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苏荣成脸上的茫然便像冰雪消融一样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欣喜的明朗。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苏荣安”，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阿安，你怎么又跑来了？不是说最近学业忙吗？别老往我这儿跑，耽误你学习。”
许凝扮演着苏荣安：“忙也得来看看你嘛。再说了，我哥这么大人了，饭也不好好吃，觉也不好好睡，我不来盯着你，你怕是要把自己饿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苏荣成的反应，确认自己的语气和姿态都贴合这个角色的设定。
苏荣成脸上那种熟稔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歪脖子槐树下，双手插在旧外套的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冬日冷冽的空气中凝成一团淡薄的雾。
许凝在心里迅速盘算着下一步。
她需要把苏荣成引到湖边去，制造一个落水的情境，让苏荣成在梦境中重温那段被压抑的记忆。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朝湖面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哥，我们去湖边走走呗？今天太阳好，虽然冷，但晒晒也暖和。”
她说得自然，像只是随口一提。
苏荣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湖面的方向，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行，走走吧。反正也没什么事。”
他迈开步子，朝湖边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
许凝跟在他身侧，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机。
湖面越来越近，在冬日午后的光线中泛着灰白的冷光。
许凝的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层薄薄的冰层上，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声音忽然从巷口的方向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哥！”
许凝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她转过头，看向巷口的方向。
一个少年正从巷口跑过来，步伐急切，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雀跃。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被冬日的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冻得微微发红，跑近了些，停下脚步，微微喘着气，目光却直直地越过苏荣成，落在许凝身上。
是苏荣安。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荣成，又转回来看向许凝，神情莫名：“哥，怎么还有一个我？”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冰封的湖面，在冬日安静的空气里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许凝站在苏荣成身侧，能清楚地看到苏荣成的表情在那一刻发生的变化。
他嘴角的笑容像被定格了一样凝固在原地，然后一点一点地、以一种不自然的速度消退下去。
他的目光从许凝脸上移开，落在巷口那个少年身上，又从那个少年身上移回许凝脸上，如此反复了两次，眼神里的那层温暖的柔和正在被一种冰冷的坚硬取代。
他的语气压抑阴森：“你是谁？”
“你是假的！”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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