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私册比官册厚一倍。
官册里死掉的人,在私册里一个没少。
韩大年去年交丁粮三斗,修渠银二钱。西村周六没有户籍,却交了两年地租。连已经被写进坟里的韩氏,三日前还被周家账房记了一笔“护道捐”。
铁柱把两本册子摆在一起。
“死两次,交三次。”
白槿揉了揉额角。
“说得很准,下次别说得这么吓人。”
“账就是这样。”
沈清萝让人把祠堂管事带来。
管事起初只说私册是族中旧例,不能当官契。等燕不归把那名偷册书办的口供放下,他才承认周家一直按私册收钱。
“官册是孙大人管,私册是祠堂管,两边不相干。”
“收同一群人的钱,怎么不相干?”沈清萝问。
“他们虽然在官册上没了,可田还种着,水渠还用着,总不能不交。”
“那地被征成无主地时,你们怎么不说他们还活着?”
管事哑了。
沈清萝没有继续和他绕。
她让铁柱按每一户被收的钱、被夺的地、被写死的日期逐笔列出。账一旦摆成数字,所谓“灾时预备”就没法藏。
每一个被注销的人,都对应一笔护道捐。
钱流向周家外围的“安民会”,再由安民会转入一个新成立的护道盟分坛。
方不疑的纸鹤在午后送到。
他没来,只在信里写明:护道盟分坛明面负责修渠、赈灾、建义坟,幕后经手人并非清虚亲信,而是几个趁五锁异动抢地的地方修者。
“先别急着把清虚扣在这笔账上。”沈清萝把信压在案边,“她能容这些人借她的旗号,和她亲自叫人做,是两回事。”
燕不归道:“你倒替她分得清。”
“罪要按做过的算。多算一笔,后面她就能拿这一笔推翻十笔真的。”
谢无咎坐在门口,替证物房守了一夜。
沈清萝核到后半夜,灯芯烧短了,他伸手把灯挪近。
“别用煞气护。”她说,“人间灯油经不起你这么烧。”
“没有。”
“那火怎么不晃?”
“门关了。”
沈清萝抬头。
门确实关着。
她没再说,继续看册。
过了一会儿,桌上多了一杯温水。
她喝了半杯,问:“你不睡?”
“守证物。”
“燕不归在外面。”
“他会困。”
门外的燕不归立刻道:“我听得见。”
屋里没人理他。
玄司废印的问题更棘手。
白槿把印拓与赵无眠给的旧库印对比。纹路同源,但废印缺了右下角的一点,周家文书上的印却是完整的。
“有人补刻过。”她说,“不是从墓籍堂直接拿走。”
“谁接触过废印图样?”
“历任堂主、旧库吏、契文堂印工。”
范围不小。
孙吏被带来重新问话时,终于承认自己不是第一次见这枚仿印。两年前西村户册被注销,周家就用过一次;那时只改官册,不建空坟,所以没有人立刻失名。
“是谁把印交给你?”燕不归问。
“周家的沈先生。”
“姓名。”
“沈怀旧。”
“为何现在多了空坟?”
孙吏摇头:“今年护道会说光改册不够,锁眼已经醒了,必须让名字落地。”
这一句把地方贪占与五锁异动真正接上。周家不是造出名锁的人,却知道怎样借它拿地;沈怀旧则把旧道王印变成了开锁工具。
沈清萝让白槿把两年前的旧案一并封存。
“先不追玄司内线,只把仿印列为证物。”
白槿提醒她,废印若不先封,周家随时能再造一批文书。沈清萝便让燕不归以缉违堂名义封住镇中所有印房,同时给赵无眠发急讯,要求玄司旧印图册在三日内逐枚复核。
“会得罪一批老印工。”白槿道。
“先得罪。”
“赵堂主会骂。”
“让他排队。”
燕不归看了她一眼:“墓籍堂主也排?”
“来槐荫坡都排。”
外头一名守夜差役听见,忍不住笑了一声。连熬两夜的人精神都松了些。
眼下最要紧的是阻止压名坟继续抽气。
天快亮时,她终于放下笔。
肩颈酸得发木。
谢无咎仍坐在门口,背靠门框,眼睛闭着,却没有睡沉。她刚起身,他便睁眼。
“查完了?”
“查出三层人。”
地方墓籍吏负责把人写死。
周家负责接地、收租、设供灯田。
护道盟外围负责收护道捐,把钱和活人名一起送进名锁。
“还差最底下一层。”谢无咎道。
“谁把名字真正压进坟里。”
“嗯。”
沈清萝把两本册子合上。
“第十七座坟。”
出发前,孙吏终于松口,说第十七座坟对应的陈望山并非失踪,而是被周家以“核验活契”为名带走。官册里最早出现的“已葬七日”,就是为了让他的活契失效。
“他昨天还在玄司。”白槿道,“谁能在他回来前把坟契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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