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村的人住在镇外废窑里。
一百二十七口。
活着,却没有一张还能用的户册。
他们不能进镇买粮,不能向玄司递状,孩子出生没有名字,老人死后也不能入墓。最早被注销的那批人已经在外面过了两年。
沈清萝走进废窑时,先闻到的是湿草和病气。
不是瘟煞。
是长期吃不饱、住不好堆出来的味道。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端着空碗跟过来。
“你们是来给我们下葬的吗?”
白槿蹲下问:“谁这么说?”
“镇里的人。”孩子道,“说名单都写好了,等我们死齐了,就能埋在新坟地。”
沈清萝看向废窑外那片被木桩圈起的田。
木桩上写着:周氏护道供灯田。
西村原来的水田,全在里面。
“先搭棚。”她道。
活籍棚不能只摆一张桌子。
要验活气,要存旧物,要有两名活证,还要防止有人冒名。燕不归带人封住窑口,白槿分册。阿青穿过一间间窑洞,找不便出门的老人问话。铁柱把号牌按户分,不再按人,省得一家七口领七次。
糖糕蹲在粮袋上守物资。
有个孩子伸手摸袋口,它抬起爪子,却没有拍下去。
“排队。”
孩子听不懂它说话,只看见一只三花猫把粮袋往自己那边推了推。
谢无咎站在废窑最高处,看着镇方向。
沈清萝走过去。
“孙吏还没交官册?”
“交了。”
“你怎么知道?”
“燕不归在镇里动了缉违印。”
“那是阳世的印,你隔着两条街也认得?”
“阴路上有人报。”
他说完,目光落到她袖口。
那里沾了一块泥。
沈清萝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看,随手拍掉。
“你守证物库。”她说,“别去吓孙吏。”
“他会说。”
“吓出来的口供,明天就能翻。”
“我不需要吓。”
“你站在那里就像。”
谢无咎没反驳。
他果真去了临时证物棚,没有进审讯屋。
半个时辰后,一名书办趁换岗钻进来,想偷走一册旧地契。谢无咎只伸手拎住他后领,把人放到门口。
“你的。”
沈清萝正在给一名老妇验手印,头也没抬。
“先搜身,后问谁派的。”
书办挣扎:“你们没有权——”
谢无咎把他往地上一放。
“现在有了。”
“别替玄司说话。”沈清萝终于抬眼,“燕不归,带走。”
燕不归把人押走时,低声嘀咕:“我越来越像给你们收尾的。”
白槿道:“至少你有俸禄。”
活籍棚里也出了麻烦。
一个叫周六的男人拿着死人“赵平安”的名牌生活了一年。他说自己的户册被注销后,只有用死人的名字才能在镇里买粮。可赵平安的亡魂因此找不到归处,夜夜跟着他,已经怨得发黑。
“我没害他!”周六抱头,“那块牌是路边捡的。”
赵平安的魂站在棚外,指着他骂,却骂不出声。
沈清萝让阿青代问。
赵平安生前是孤身货郎,死在路上,名牌丢失,尸骨至今没人认。他不是恨周六活着,而是怕自己的名字被占久了,连最后一条归路也没了。
沈清萝把两张临时纸放在桌上。
一张写周六本名,凭妻子、弟弟和旧伤作证。
一张写赵平安,凭货担木牌、亡魂证词和玄司旧路引作证。
“名字各归各。”她说,“你借他的名买过多少粮,记成阴债,分期还香火。不是让你饿死,也不是让他白让。”
周六红着眼按手印。
赵平安的魂色慢慢淡下来。
这个小纠纷没有耽误太久,却让棚外排队的人明白了一件事:活籍不是抢一个能用的名字,而是把自己的找回来。
核对暂歇时,西村人凑出一锅杂粮饭,非要给他们留几碗。沈清萝本想按公账付钱,领头的老妇不肯收。
“你们今日替我们写名字,我们请一顿饭,不算贿赂吧?”
“算人情。”沈清萝道。
“人情以后还能还。”
她便坐下吃了。
谢无咎不习惯和这么多人围一口锅,端着碗坐在窑口。几个孩子起初躲他,后来见糖糕趴在他靴边啃鱼干,胆子大了些。最小的那个把一块没熟透的红薯递给他。
“给镇门神。”
谢无咎看向沈清萝。
她忍着笑:“叫你呢。”
“我不是。”
孩子听不懂,坚持往前递。
谢无咎最终接了。红薯夹生,他仍吃完半块。
沈清萝从他手里拿走另一半,咬了一口便皱眉。
“难吃。”
“嗯。”
“那你不说?”
“他在看。”
孩子果然蹲在远处,见两个人都吃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沈清萝把剩下的红薯掰碎,混进糖糕的粮碗,被糖糕当场刨出来,废窑里难得响起一阵笑。
傍晚,铁柱把注销名单铺在地上,又将从书办身上搜出的征地图压在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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