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笙的人间急报在午后送到。
清虚调去南泽的三队弟子已救下两座小城。
急报里还写了伤亡：白道弟子死两人，重伤十一；当地百姓失踪七十余，已寻回四十三。数字不漂亮，也没有被遮成“无人伤亡”。
沈清萝让文吏把清虚一脉的死伤一并录入。
“他们也不是纸人。”
这让几名原本准备冷嘲的役煞闭了嘴。东城墙原本要塌，是她亲自压阵撑了半个时辰。北境军冢也暂时封住，没有让战魂冲进附近村落。
急报后面还夹着百姓送来的万民布。
字写得乱。
有人写“道君救命”，有人写“清虚慈悲”，还有孩子只按了一只沾泥的手印。
判官府里有人看完，脸色复杂。
一个北区役煞低声道：“她若真这么坏，为何救他们？”
另一个更直接：“沈姑娘不肯交骨，是不是拖了时间？”
阿青刚要回嘴，沈清萝抬手，让她先别说。
“她救的人，算人。”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救了就是救了，记功。以前做的旧账，也照记。”
有人仍不服。
“可眼下先救命。”
“所以在共享灾点。”
沈清萝把新到的坐标摊开，分给白道、幽冥与玄司三方各自能处理的部分。没有一项是“继续骂清虚”。
这章没有大战。
也没有人闲着。
白道弟子抄灾点时，会为一条路到底算阳世还是阴界争半天；幽冥役煞看不懂九州地名，便拿煞气颜色替代；玄司文吏最烦两边都不按格式写，索性在长案两头各贴一张样例。
争执不时冒出来，却比拔剑好处理。
洛云笙把自己同门救下的百姓名单逐一核过，发现其中三人早被地方墓籍写成死者。清虚救下了他们的命，却没能立刻把他们从死册里拿出来。
这让“救人”与“改规则”第一次落在同一张纸上。
两件事缺一都不够。
所有人都在干活。
厉川把无归城旧图借给洛云笙时，特意把自己当年的错误标记也一并圈出；血煞将从前线送来两种裂缝煞样，让白道弟子辨别哪一种能净、哪一种一碰反而会扩；针婆和阿青则把灾点边缘的绣纹抄成布样，免得纸在湿地里烂掉。
这一天没有谁显得格外英明。
甚至有不少低级错误。白道弟子把煞样编号抄反，役煞看错阳世方位，玄司文吏漏盖一枚过界印。好在每一处都能追回，不必靠谁装作没错。晚些时候，那三处错误被单独钉在流程板角落，供下一班人避开。铁柱还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已改。第二班照着看时，果然没再抄反。流程板角落也第一次显得有用，不只是好看，也能防错。
事情却比前几日走得快。
白道弟子抄灾点，幽冥役煞按煞气性质挑能走的路，玄司文吏给每一批支援开临时过界文书。柳嬷嬷把剩下的干粮全切成小块，谁领图谁拿一份。
鸦煞将一开始只挑亮纸，后来被宋砚罚去送最远的一份。
它飞回来时翅尖结了霜，落地第一件事不是抱怨，而是把一张皱巴巴的纸塞给沈清萝。纸上是南泽一个老婆婆托人写的话：道君救了我孙子，可我老伴的坟还在水下，谁来把他名字捞上来？
鸦煞将显然不懂为何一句话要折回来带。
“她给了我一个铜扣。”
“你收了？”
“证物。”
沈清萝把铜扣和纸一起登记。
救灾急报写的是活人得救。
这张皱纸写的是水下还有死人没被算进来。它骂骂咧咧飞走，回来时带回一串百姓挂在城门上的铜铃，说那边风一动，铃就自己往地下响。
“我没偷。”它强调。
“谁问了？”宋砚道。
“你眼神问了。”
这串铜铃成了新线索。
糖糕趴在图边闻了半天，把南泽两县的水煞点圈出来，又嫌墨味冲鼻，跑去灶房偷了半块鱼皮。铁柱看见，没有立刻记罚，只先把鱼皮所对应的灾点编号写在账角，免得忘。
忙到傍晚，沈清萝才发现自己一口水没喝。
柳嬷嬷把一盆晒干的药布搬进来，让所有连续写了两个时辰的人停手擦脸。白道弟子起初不好意思用幽冥的布，最后被她一句“汗不分正邪”全堵了回去。
阿青趁这空当替针婆补木牌套，青禾那块牌垂在她腕边。她没有参与每一张图，却把南泽老妇那封信单独收进绣火营证物匣旁。
“活人的名单有人抄，水下那位老伴我先记。”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别人的名字纳进自己要查的路。
谢无咎把杯子放到她手边。
“先喝。”
“等我把北境这条线连完。”
他没抢笔，只拿手压住纸角，免得风吹。
“你会不会觉得我两边不讨好？”沈清萝忽然问。
谢无咎看着她。
“现在才知道？”
“我以为至少幽冥这边能少骂几句。”
“他们骂，是因为怕。”
“你不替我骂回去？”
“你排了队。”
沈清萝想起自己说过“先干活，骂人的排队”，笑了一下，把灾点图塞给他。
“那你先干。”
谢无咎接过去，依照煞气波动把五处异常连线。
洛云笙与孟扶光也在另一边对照白道旧图。厉川拿出无归城旧地势，周砚白从玄司传来三百年前审罪纹分布。四张图压在一起时，线条逐渐重合。
不是五个孤点。
所有灾点围成了一只眼。
半睁。
与当初白玉片上的审罪纹一模一样。
沈清萝把鸦煞将带回的铜铃放在眼心位置。
铃舌朝下。
地下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有人在九州地底敲了一下门。
厉川脸色沉下。
“归墟不是唯一入口。”
周砚白在传讯镜里迅速翻旧卷。
“这不是灾点图，是供力图。五处锁眼把名、地、证、债、愿分别送进归墟主裂缝。”
孟扶光指向最先亮起的一处。
“名锁已经动了。”
白槿的急讯就在此时撞进传讯阵。
纸鹤飞得太急，翅角烧焦一半。
上面只写了一句：边镇四十七名活人，墓籍皆标已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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