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是……”
李弼语声发颤,只嗫嚅着半句,便再说不出话来。
这些迂腐旧俗的弊病,他何尝不懂?
可他为何没有挣脱?为何没有反驳?
为,何?
李母怒火难平,心绪却不由飘回往昔。
当年自己刚生下李弼,就被婆母强行把孩子抱走抚养,那时她亦是心如刀割。
直到后来生了老二,心思渐渐偏移,也便慢慢淡忘了自幼没养在身边的长子。
可世家规矩向来如此,根深蒂固。
是规矩,怎可打破?
怎可,轻易打破……
几人纷纷沉默不言,院中一时沉寂。
一旁的李唔瞅着自己这边偃旗息鼓,生怕施茵真把他们一行人赶出去,连忙上前求情:
“大嫂,大嫂,我们已经两日水米未进了。哪怕先给我们一口水,一口饼让我们歇口气成么!”
李唔在李家也没什么存在感,平日里总爱躲在院子里摆弄石头,和施茵交集不多。但每次碰面,他向来礼数周全,还常带着乘舟一同玩耍,施茵对他,倒也生出几分容忍。
李唔看着大嫂没反驳自己,稍微壮了壮胆子继续说道:
“大嫂,我们这一路实在太过凄苦。三哥一家尽数殒命,四哥半路抛下众人独自逃亡。二哥膝下儿女全都没能活下来,在青州与我们分道扬镳。
李家的女眷更是可怜,有的被折辱致死,有的不堪受辱自行了断。除了乘舟、绒儿和四哥家的孩子,李家一众稚童,无一人熬过这流放之路。
大哥,大哥本来也可以不来黑山岛的,可他念着你们母子,才执意一路寻来,他心里,终究还是想护着你们的。”
李唔的话磕磕绊绊,满眼哀求。
施茵皱起眉摇了摇头,看向李弼的目光满是讥讽:
“倒是凄惨。只是李家二十几口人结伴上路,到头来竟只剩你们三人苟活,未免太过无能。也就老四,还算有几分血性。”
李弼缓缓摇头,神情苦涩:
“你从未亲历我们一路遭遇,又有什么资格这般置喙?”
施茵不屑:“流放的苦,稍加揣测便知。我只问你,押送你们的官差,还活着吗?”
李弼闭上眼睛,微微摇头。
施音点头:“总算还留了点骨气。那你们自己到了码头,可有人为难?”
李弼茫然:确实没有。
彼时他们找到码头津长,拿出从官差身上搜出的文书,谎称官差已死于饥民暴乱。原本备了很多的说辞,然而那津长却根本没有多问,登记在册后,便任由他们等候船只前来黑山岛。
施茵冷眼嗤笑:
“你们刚离长安,便该寻机除掉官差,早早脱身远走。如今天下纷乱,大晋官制早已混乱不堪,根本无人会深究。
你们一路所受的磨难,皆是自身懦弱犹豫、死守旧规自找的苦楚。没本事自保立身,没魄力破局求生,反倒会苛待儿媳、逼妻子忍让低头。呵——”
李弼被这番话刺得怒火上涌,沉声反驳:
“你说得轻巧!若换作是你,被官府强行押解流放,又能有什么反抗余地?”
“若是我身陷押解之途,石块木根,但凡能当作兵刃之物,我都会拿来拼死反击,将那押解官差的脑袋砸个稀巴烂!”
施茵语气凛冽,字字铿锵:“我定会护住孩子,抢了官差的馕饼银两,然后头也不回寻一处安稳地界落脚安生。
李弼,生路从来都是自己闯出来的。死守那套迂腐礼教规矩,乱世之中,只会苦了自己,也连累家人。”
“你从来,都护不住我,更护不住一双儿女。”
施茵稍稍敛了锋芒,语气放缓几分。
“提出休妻的,本就是你母亲,我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你我本就情分浅薄,我隐忍做了十几年李家妇,如今再也不愿委屈将就了。
你记住,如今这个杀伐果决的人,才是真正的施茵。
看在你是乘舟、绒儿生父的情分上,我先给你几块馕饼暂且充饥。往后我会给你们分派活计,若是做事勤恳,便发些豆粮活命。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情分。”
说罢,施茵转身进屋,取出施母当初亲手烤制、上岛后便再未动过的最后两张馕饼,递到李唔手中。
她抬手指了指院外水井的方向:“那边有淡水井,可自行打水饮用。顺着水井往外走,过了砖屋,隔两个院落有一处窝棚,原是我早先抢来的住处,你们暂且安身。我能做的,仅此而已。”
随即转头看向一旁:“狗娃,辛苦你跑一趟,带他们过去安顿。”
“好来。”狗娃应声,去了门口等着李弼他们。
那处窝棚,便是当初她刑髡刑的那户人家的窝棚,人已被她驱离,宅子自然归了施茵处置。
李弼抬眼望去,只见江家三兄弟、虫三、鲁爷都立在施茵身旁,眼底皆藏着几分鄙夷。
他心头又羞又愤,也不愿依赖妇人过活。
施茵能在这黑山岛风生水起,他不信自己闯不出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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