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九带回的那句话在院子里落地有声,像一块石头沉入深水,激起的涟漪还未散尽,所有人便都沉默了。
余氏把短棍横在膝上,手掌覆在棍身上,没有开口。阿苏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缩在正堂角落里,睁大眼睛盯着院门的方向,却没有哭。宋瑶站在厨房门口,袖口里那块陶片压着手腕,凉意透过布包直沁进掌心。
恒昌老东家的儿子,和瑞王府护卫同行。
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拉开了。陆行舟走出来,脚步因右腿的旧伤而略有迟缓,但人站定后,背脊是直的。他没有急着开口,只对沈九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移步正堂。
这是陆行舟头一次主动召集所有人聚在同一间屋子里议事。
宋瑶把灶上那锅鸡骨汤重新架起来温着,取了几只碗分别盛出,连同昨日剩的桂花糯米藕一并端进正堂,搁在桌上,没有解释,只是让大家先坐。阿苏的孩子抬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往阿苏怀里缩了缩,没有像白天那样伸手去够吃的,小孩子是最先感知到屋里气氛不对的。
沈九把今日在城东客栈的所见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那人左手小指缺了半截,以及跟随在侧的两名随行之人,其中一人靴子上的纹样。说到靴子时,他顿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薄纸,展开搁在桌面上。是他在客栈附近借来的笔墨,就着记忆临摹下来的靴面纹样,是瑞王府护卫制式靴上的暗纹。
余氏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随即放下。她抬头看向陆行舟:“你认识那个少了半截手指的人。”
这不是疑问,是断语。
陆行舟没有回避:“认识。当年我在渝州查药材流向时,曾见过此人一面。他是恒昌商号对外打理事务的管事,不是东家本人,是东家手里跑腿办事的那个。后来东家跑路,他也跟着消失了。”他停了停,“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但我知道他少了那半截手指,是因为在货仓里被绳索绞断的,是旧伤。”
宋瑶把这句话压进心里,手指绕了一圈碗沿。陆行舟当年亲眼见过此人,却直到今日沈九带回消息,才把这张脸和“恒昌”对上——说明当年他对恒昌商号的调查,并没有深入到能辨认出幕后关系的程度。中毒,以及那名药材中间人的意外身亡,很可能在他追查到核心之前,就截断了这条线。
她把这个念头暂且搁下,看向阿苏。
阿苏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始终按着孩子背上那件旧棉衣的衣角。宋瑶想起自己之前的猜测——缝在孩子衣服夹层里的东西。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等陆行舟把话说完。
陆行舟转向阿苏,语气平稳,没有追逼的意味:“阿苏,孩子衣服里缝的东西,可以拿出来了。”
阿苏手上一抖,把孩子往旁边挪了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片刻。余氏在她身旁,没有催促,只是把短棍从膝上移开,搁到了地上,那个无声的动作,反而比任何话语都更让阿苏松了一口气。
阿苏终于开口,说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当年有人托付给她男人,说是若遇危难,这东西能救命。她男人死后,她一直没敢动,只缝在孩子衣服里,觉得这样最安全。
她说着,弯腰拆开孩子棉衣后背的缝线,从夹层里取出一个油纸包,手掌大小,叠得很仔细,边角压得平整,像是被人刻意保存过。
宋瑶把油纸包接过来,放到桌上展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张薄绢,和一片折叠的硬纸。
薄绢上绘着一张地形图,笔画细密,山谷走向清晰可辨,但最关键的是图上用朱砂点出的两处标注:一处标着“匪寨(伪)”,一处标着“民居(实)”。两处标注之间,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写明方位距离。
硬纸展开,是一份手令的底档,墨迹有些晕散,但关防印鉴仍在,落款处的署名和印记,与“匪寨(伪)”旁边写的军令来源,指向同一处。
宋瑶看着那张地图,系统在这一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需要。她自己已经把所有的线索拼在了一起。
陆行舟拿起那份薄绢,指尖在朱砂标注处停了很久。他没有把认出这张图的事情说破,但他手指的弧度变了,收紧了一些。宋瑶看在眼里,没有出声。
沈九开口,把老郑的证词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重点落在三封密折的下落上,被截、送信人失踪、老郑本人被伏击受伤。他说完,正堂里沉默了一阵子。
余氏拿起桌上那张地图看了看,又看了看手令底档,把两张东西搁回桌面,手掌按在上面,像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是真实的、不会消失的。
“假传将令。”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子,“不是老侯爷下的令,是有人借了他的名义,把他和他的兵,送进那个山谷。”
这不是疑问,也不完全是确认,更像是她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让自己听见。
宋瑶从系统的“溯源辨毒”结论,把施毒起始时间与封矿令、恒昌商号注销、中间人身亡这几个节点,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顺序。所有事情都压在同一个时间段里:有人需要在那个山谷里藏着什么东西,需要借刀杀人,借的是陆家的刀,随后灭口,截断密折,封住矿,消掉商号,杀掉中间人,最后把所有的脏水泼给老侯爷,让他连申辩的渠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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