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派回来的第二个人,是在傍晚进的营地,比第一个传信人走得更急,情节还没干,进来就说谷地那边出了事。
山氏的人来了,不是一两个,是一支队伍,十几个人,从谷地北侧的山道下来,在谷地入口外头站定,没有动手,但把路堵死了。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说话用的是山里的方言。陆沧带的人里头有一个走过这片山的老镖师,勉强能听懂大意,对方意思是这块谷地是山氏先祖留下的地,树上刻的符文就是地契。外人进来开荒,是坏了山神的规矩,要么退出去,要么按山氏的规矩缴贡赋。贡赋数目是粮食三百斤,外加铁器五件。
陆沧没有当场答复,让那个老镖师回话,说要请示上头,让对方等一天。
山氏那边的人没有走,就在谷地入口外头扎了营,生了火,不急不躁,像是等惯了的样子。
孟珍把这些话听完,把传信人打发下去,在营地里站了一会儿。
三百斤粮食,五件铁器,这个数目不是随口说的,是掐着营地的命门来的。现在主营的粮食库存,撑到下个月已经很紧俏,若是再往外拿三百斤,东侧那批新来的流民这个月就要断顿。铁器更难,营地里能用的铁器统共没有几件,五件拿出去,开荒的工具就缺了口子。
但谷地那边若是退出来,这一趟陆沧带走的三十个人,白走了不说,东北方向这条路也就断了。营地往后的出路,又回到原来那个死局里。
她让人去把沈押镖叫来,又让人去把方三找来,两个人前后脚进了东侧。
沈押镖先说话,说山氏要贡赋这件事,在山里不是头一回。以前走镖的时候,进山的队伍若是动了氏族认定的地,都要按规矩来,不按规矩来的,没有一支队伍能全须全尾地出去过。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是刻意吓人,只是在陈述自己见过的事实。
方三在旁边听着,等沈押镖说完才开口,说他东家那边和山氏打过交道,两次都没谈成,但他知道山氏的规矩里头有一条,贡赋可以折算,不一定非要粮食和铁器。若是能拿出山氏认可的等价之物,也可以谈。
孟珍把等价之物这四个字压了一下,问他:“什么叫山氏认可的等价之物?”
方三说:“药。山里的人,最缺的不是粮食,是能治病的药。尤其是这两年,山里的人也在闹病,山氏的人不下山,山外的郎中进不去,已经死了不少人。若是能拿出他们用得上的药,比粮食和铁器更好谈。”
这句话说完,孟珍没有立刻接话,看了方三一眼,说:“你今天说这个,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你东家让你说的?”
方三顿了一下,说:“都有。”
孟珍把这个答案压下来,没有再追问,让两个人先出去,自己在东侧坐了一会儿。
方三说的这条路,她不是没有想到。但她同时也联想到另一件事,营地里关于她擅制药材的流言已经传开,山氏偏偏这时上门要贡赋,方三又恰好提出用药折算。几件事凑得太过凑巧,反倒让她心里不踏实。
可谷地那边等不了太久,陆沧只给了山氏一天期限,她必须在天亮之前拿出答复。
她起身,去了马秀兰住的那处棚子。
马秀兰今晚没敢出门,守着陈老头。见孟珍进来,连忙起身,手紧张地攥着衣角,眼神垂向地面不敢抬头。孟珍没有提起那封信,只在陈老头身旁蹲下,搭了搭脉象,起身问:“他今天喝药了没有?”
马秀兰说:“喝了,下午喝的,喝完睡了两个时辰。”
孟珍说:“你今天取水,走的是哪条路?”
马秀兰的手攥得更紧,说:“南侧那条,平日里向来都走那条。”
孟珍说:“南侧那条路,今天有没有见过不认识的人?”
马秀兰沉默了片刻,说:“见过一个,坐在路边,说是脚扭了,跟我讨了一碗水。我给他之后,他喝完就走了。”
孟珍把这话听进心里,说:“那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马秀兰想了想,说:“往东侧走的。”
孟珍没有再追问,嘱咐她好好守着陈老头,转身离开。
东侧,那个来路不明的流民,下午吴翠枝去找过他。方三口中听到流言的第三人去向也是东侧,给马秀兰递信的陌生人同样去往东侧。东侧这条线,一天之内串起了太多疑点。
她让楚莱弟今晚再加派人手,紧盯东侧那个流民,重点查下午到傍晚这段时间他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楚莱弟领命去了,孟珍回到营地中部,重新梳理今晚要处理的事。
天亮前必须给陆沧传去答复。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用成药和山氏交涉。不交出药方,只备好一批配好的成药,足够山氏族人用一阵子,先解眼前困局。后续再慢慢周旋拿捏分寸。一旦开了用药折算的口子,往后山氏再来索要,她既有谈判的余地,也有拒绝的底气,总好过眼下处处被动。
她让人把沈押镖叫回来,把这个打算跟他说明,让他今晚帮忙整理药材,明日一早就送往谷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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