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事的瞳孔骤然收缩,看着那些蚂蚁顺着铁笼缝隙往外爬,终于崩溃了。他剧烈地挣扎着,刑架发出吱呀的呻吟,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是我!都是我!是我贪了盐引!是我杀了王显!是我买通混混去堵苏书算!所有事都是我做的!与旁人无关!无关啊——”
司凛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对属官道:“录供。就说户部主事李全贪墨盐引、杀人灭口,现已伏法。”
属官面无表情,提笔蘸墨,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记录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苏圆圆捂住嘴,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转头往回跑。回廊上刚巧遇见御史大夫,老人手里拎着刚买的糖糕,温和地笑着分给路过的小吏:“来,大家尝尝,西街张记的,甜而不腻。”
司凛是御史大夫最看重的副手,老人常说“司凛这孩子,就是性子冷了点,心是正的”。可这般用酷刑逼供、草菅人命的手段,哪里有半分“正”可言?
她踉跄着逃回值房,趴在案上干呕,胃里翻江倒海。手里的卷宗变得滚烫,那些记录着“暴毙”“意外”的字眼,此刻都渗出了血。原来这御史台的温和与残忍,竟是同一处屋檐下的两面。老人的和蔼或许是真的,可司凛的狠戾,又何尝不是这台衙规则的一部分?
接下来的几天,苏圆圆像个提线木偶。司凛送来新的卷宗,她便抄录;属官传来指令,她便照做。偶尔在回廊上遇见御史大夫,老人依旧笑着打招呼,可她看着那花白的头发、温和的眉眼,心里却像堵了块冰。那间刑房里的事,是他默许的?还是此时的司凛表面上还是他的副手,但实际已经是直属于陛下的司隶校尉,他知道也管不了?
或许这盐引案的真相,早就触手可得,无非是朝中一位大人物的贪墨。而她,一个小小的书算,根本没有能力去触碰。
这几日虽然过得浑浑噩噩,到底还没忘了同那位救命恩人的相约。
山路蜿蜒,晨雾打湿了鞋尖。苏圆圆望着静安寺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她不知道该对墨大哥说什么,不知道该如何同他说起这几天的所见所闻。或许,有些事,从来就没有答案。
可脚下的路,还是朝着约定的方向,一步步往前挪。
晨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上筛出斑驳的光影。苏圆圆没带青禾,只自己拎着许多供果和花束往前走。絮絮叨叨和母亲说起自己这几日的遭遇和困惑,又求了母亲保佑,就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衣身影背对着她站着,玄色衣袍被山风掀起一角,脖子上还有那枚平安符的红线。
“墨大哥。”她朝母亲磕完了声音还有些发哑。
墨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道:“来了?”他顿了顿,“看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苏圆圆走到他身边,从袖中取出那个精致的小礼盒,递过去时指尖微微发颤:“这个……给你。上次说的香草露,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的,能淡化疤痕。”
墨接过礼盒,入手微凉。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捏在手里:“费心了。”
两人并肩站了片刻,山风卷着松针的气息掠过。”墨侧过头看她:“我听到你和你母亲说的话了。你那日不是普通的遭劫。”
“我挺害怕的。”她坦诚道,声音带着点哽咽,“我看到好多人因为这个案子死了,还有人被折磨得不成样子……林伯父还在牢里,我爹年纪大了,云姨娘还生了我弟弟,他才不到五岁,不能没有父母。我怕再查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就是他们。”
她吸了吸鼻子,眼眶泛红:“真相是什么样,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我现在只想他们都好好活着,哪怕……哪怕林伯父的冤屈永远洗不清,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
墨沉默了片刻,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有时候,看起来残忍的手段,未必是为了伤人。”
苏圆圆一愣,抬头看他。
“你被酷刑逼供吓得不轻,”墨继续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不快点用酷刑逼出个‘结果’,还会有更多人被牵扯进来,包括你在意的那些人。”
苏圆圆混沌的心“咯噔”一下。她想起司凛那句“这朝堂之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真相”,想起温清晏说的“干净不了”。忽然有些明白了,或许司凛的狠,是想用最快的方式斩断祸根,哪怕这方式见不得光。
“可那样……对被冤枉的人不公平。”她还是忍不住辩解。
“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墨的目光望向远方,“能护住想护的人,已是不易。”
“谢谢你,墨大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几日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听你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
墨看着她眼里的光,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举手之劳。”他晃了晃手里的礼盒,“这份礼很贵重,我该回礼才是。”
苏圆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你救过我的命,这点东西算什么……”
“晚上有空吗?”墨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点笑意,“城西的莲湖,今夜月色该不错。我知道有艘画舫,去那里坐坐,吹吹风,或许能让你松快些。”
苏圆圆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瞬间发烫。她下意识想答应,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犹豫着说不出话,试探道:“那我可以带上朋友一起吗?”
墨像是看穿了她的窘迫,马上补充道:“当然。船上也有船夫在。”
“那……好吧。”苏圆圆咬着唇点头,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蹦跳个不停。
约定好傍晚在莲湖码头相见,苏圆圆目送墨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还要去御史台点卯,她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想起墨说的话,忽然觉得那些刑房里的阴影,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此刻,她可以暂时放下那些卷宗和命案,去赴一场月光下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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