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昭在院子里放剩下的小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一阵一阵的,沈晚棠坐在堂屋里喝茶,萧景呈在旁边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拿的书。
那书是沈明礼书房里的,讲北境地理,他翻了几页就放下了,又换了一本。
“你还能在书桌前坐得住?”
“坐不住,但你这儿也没别的事干。”
“那你帮我剥花生。”
萧景呈放下书,端了一碗花生过来坐在她对面开始剥。
他剥花生的动作跟他劈柴一样干脆,拇指一捏壳就开了,花生仁滚进碗里。
沈晚棠看着他那双手,指节宽大,骨节分明,干这种细活的时候反而比拿刀还稳当。
她伸手从碗里拿了一颗他剥好的花生仁嚼了,又拿了一颗。他剥得快,她吃得也快,一碗花生没一会儿就见底了。
“你吃得倒是不客气。”
“你剥得不就是给我吃的吗?”
萧景呈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把最后一颗花生仁放进碗里,推到她面前。
初三那天下了场小雪,不大,薄薄一层盖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上,像撒了层盐。
沈明昭第一个起来扫雪,扫帚划拉划拉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传出去老远。沈晚棠起来的时候雪已经扫完了,堆在墙角一坨一坨的,正慢慢化成水往下渗。
萧景呈站在亭子门口看雪,身上那件灰白棉袄换了一件深色的,大概是洗过了晾了一夜才干透的。
沈晚棠走过去站到他旁边,两人并排看着院子里那层薄雪被太阳晒得慢慢变薄。
“今天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过年不就是闲着吗?”
“那去庄子上走走?看看雪化了之后地是什么样。”
“行。”
两人沿着村道往庄子上走,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路上没什么人,大年初三都在家待着,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看见人来了也不躲。
“刘老头说明年麦子长得比今年好,今年雪下得早,盖住了地,冻不死根。”
“边关那边的地太硬,种不了这个,试过两回,冬天全冻死了。”
“你们那边土质不一样,砂石多,保不住水,河滩那片地要是能种麦子,明年你那边就能少从外面买粮。”
“明年试试。”
两人在地头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回走,走到庄子口的时候碰见刘老头从牲口棚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桶水,看见他们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那张被风吹了一辈子的老脸上显得格外淳朴,“姑娘,萧将军,过年好。”
他看了看沈晚棠又看了看萧景呈,没有再说什么,拎着水桶往牲口棚的方向去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走得不快,雪在脚底下慢慢化开,鞋底沾了一层湿泥。
萧景呈走在沈晚棠左边,两人的步伐不知不觉就并到了一起。
路过一棵老槐树的时候树枝上积的雪滑下来一坨,落在萧景呈肩膀上,沈晚棠看见了,没提醒他,等他走了几步才偏头看了一眼他肩头上那团正在融化的白。
“你肩膀上落雪了。”
萧景呈偏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伸手拍掉了,雪沫子落在脚边,“你看见了怎么不早说?”
“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发现。”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萧景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下午沈明昭在灶房门口支起了一张小桌,说要搓汤圆。
他往桌上摆了一盆糯米粉和一盆拌好的芝麻馅,围裙一扎,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大姨娘在旁边看着他操作,嘴就没合上过,“你什么时候学会搓汤圆了?”
“在互市学的,巴图他媳妇教的,北狄那边也吃这个,就是馅不一样。”
沈明昭搓出来的汤圆有圆有扁,大小不一,但至少没露馅。
他搓了几个之后就开始自创花样,把汤圆搓成兔子形状的、猪头形状的,歪歪扭扭摆在案板上,像一排被踩过的泥人。
萧景呈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明昭举着一个兔子形状的汤圆冲他嘿嘿笑,“萧将军,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像你。”
沈明昭的笑容僵了一瞬,把兔子汤圆放回了案板上,低头继续搓了。
沈晚棠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灶房里的热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带着芝麻馅的甜香,在冬日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初四那天沈晚怡拿了一幅新绣的帕子来给沈晚棠看。
帕子是素白绢的,角上绣了一枝红梅,花瓣用深红浅红两色线过渡,针脚细密,连花蕊都绣得清清楚楚,一根一根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
“二妹妹你看,这是我昨天绣的,觉得还行,想送给你。”
沈晚棠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实绣得好。
“你的手确实巧,这枝梅花的颜色过渡得很好,深浅之间的线接得自然。”
沈晚怡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把帕子叠好放在她手上,“那你收着用,过年了,也没什么好东西送你。”
“你这个就是好东西。”
沈晚怡笑了一下,转身回绣房了,沈晚棠把帕子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那是她难得认真收起来的东西,叠好之后塞进了平时放重要物件的那层暗袋里。
萧景呈正好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看见沈晚怡的背影消失在绣房门口,又看见沈晚棠袖口露出一点白绢的边角,“你妹妹绣的?”
“你眼力倒好。”
“她拿着绣绷进进出出了半天了,我还没瞎。”
沈晚棠把帕子往袖子里推了推,没有展开给他看。
萧景呈站在她面前,看了一眼她袖口那一点白边,“好看吗?”
“好看。”
“那等春暖花开了,让她也给我绣一块。”
“你一个大男人要帕子干什么?”
“擦刀。”
“刀不用帕子擦。”
萧景呈看了她一眼,不说话了,转身往堂屋走。
初五晚上吃过晚饭,沈继业在亭子里摆了一壶茶,把萧景呈叫过去坐了坐。
沈晚棠从灶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亭子里透出暖黄色的灯笼光,她爹和萧景呈隔着石桌相对坐着,端着茶碗说着什么。
她没走近,站在廊下听了几耳朵,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沈继业说了一句什么边关路远,萧景呈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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