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剑坪被暖阳晒得暖融融的,山风卷着松涛从崖边掠过,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拂过剑刃时,牵起细碎的轻响。
程楚先练了三遍细雨诀。
剑光如丝,密密匝匝地在日光下织开,像一张无形的网。这套剑法她练得最久,剑意早已磨得沉稳,可今日剑锋扫过,总少了几分行云流水的从容。
收剑时,本该收束得丝毫不差的剑穗,竟晃出了半寸的偏差。
她轻蹙眉头,换了听涛剑诀。
潮起一式起手,剑光自下而上翻涌,本该如沧海初涨、势不可挡,可她蓄势时心神一散,出剑的瞬间灵力便泄了大半。
剑锋只堪堪划破了一片飘落的松针,连半分剑意都没透出来。
程楚轻轻叹了口气,握紧剑柄,指尖微微发力,起了疾风杀的剑势。
这套剑法她只学了第一式“疾风”,而疾风最讲究出剑如风、瞬发即至、敌未觉而剑已至,重的是快、是狠、是破风一击的爆发力。
可她的剑终究还是慢了。
剑尖刺出时,虽有破空锐响,却远未到无声无息、劲透三尺的境界,剑势刚起便散了半分灵力,少了那股一往无前的冲劲。
她一遍遍地刺出,又一遍遍地收剑。
剑锋在空气中划出疾锐弧线,每一次出剑都带着一股破风的闷响,剑光快得只剩一道虚影,却始终缺了那股斩风断气、一往无前的凌厉。
有几剑偏了方向,狠狠削在松树干上,落下半截带着松脂的枝桠,木屑飞溅。
早上擅闯密室的事,还是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她总怕师尊随时会召她去质问,怕自己莽撞撞破了他藏了一辈子的心事,惹他动怒。
连练剑时,心神都定不下来,剑招便失了准头。
正凝神刺出一剑,耳尖忽然捕捉到身后极轻的衣袂拂动声。
她惊得手腕猛地一抖,剑锋骤然偏斜,擦着松树的躯干划出一道浅浅的刻痕,木屑簌簌落下。
猛地回头,便见师尊徐庆舟站在剑坪边缘的青石台上。
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轻轻飘拂,脊背却挺得笔直,像崖边立了百年的苍松,孤清又沉稳。
他不知来了多久,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她的剑招上,不说话,也不上前指导,只是看着。
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审视,更没有她预想中的愠怒。
只是平静地看着,像在看一株终于开始抽枝的小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程楚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手心瞬间沁出了薄汗。她不敢再多看,连忙转回头,重新起势。
细雨诀再起。她刻意放慢了出剑的速度,想让每一剑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可指尖还是控制不住地发颤,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残缺的弧。
换用听涛剑诀。她咬着牙将灵力尽数灌满剑身,想稳住剑意,可出剑时还是快了半拍,剑光散漫开来,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半点没有沧海奔涌的气势。
最后是疾风杀。她握紧剑柄,将全部注意力凝在剑尖上,摒除杂念,一剑刺出。这一次,破空声比先前轻了许多,剑尖稳得几乎没有晃动。
她心中刚泛起一丝喜意,第二剑紧跟着刺出时,手腕却又软了,剑势瞬间泄了。
她咬住下唇,收剑,重来。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最后一式收剑入鞘,剑穗轻轻扫过腕间,她才微微喘着气垂手站定,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去看青石台的方向,只等着师尊开口质问。
可预想中的训斥却迟迟没有来。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徐庆舟缓步走到她面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玄黑铁块,递到了她面前。
铁块刚一露面,周遭的空气都骤然冷了几分,玄黑的表面泛着幽幽冷光,哪怕隔着半尺远,也能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
那是世间罕有的千年寒铁。
程楚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头垂得更低,声音发紧,带着掩不住的惶恐:“师尊……弟子……”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想立刻认错,坦白早上擅闯内殿、误触机关的事。可话到了嘴边,却被翻涌的愧疚和不安堵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徐庆舟却摆了摆手,不由分说地将千年寒铁塞进了她手里。
那双看了百年风云起落的眼睛,淡淡扫了她一眼,半句没提内殿的事。
那目光里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欣慰,不是失望,更像隔着一层岁月的薄雾,在看一场还未演完的戏,带着几分无声的期许。
他只淡淡落下一句,声音沉厚,像山风掠过松涛:“你的剑心已经基本稳了,就差一把好剑了,去磨成属于你的剑吧。”
话音落,他转身拄着剑,慢悠悠地走了。
白发在风里轻轻飘着,依旧是那副孤清模样,仿佛只是偶然路过。可程楚心里清楚,他不是路过。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了她每一剑的偏与正,看了她每一剑的快与慢,也看穿了她心底的慌乱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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