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石台前安静了。
老灰婆子继续说:”倭人那一手暗算,不是光要我们的命。是要我们自己把自己折磨死。五家互斗,守龙脉的怕也全都不得安生,那他们再吓黑手,不断也得断。龙脉断了,神州就没了护佑。”
她看了王然一眼,又看向石台。
“你爷爷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他看到了。”老柳头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面挖出来的。
“王家老太爷说,五家内耗下去,先死的是东北,后死的是神州。他说他不能看着龙脉断在这儿。”
黄掌柜的脸色变了。活了几百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他这会儿明白了——当年五家内耗,都觉得是家族恩怨,是你死我活的事。可王家老太爷看的不是五家的恩怨。他看的是龙脉。是神州的护佑。
五家互斗,伤的不只是五家自己。龙脉断了,神州就没了护佑,倭人就能长驱直入。王家老太爷读过书,讲过岳飞文丞相,他知道什么叫”国破山河在”。所以他不能让这座山崩了,不能让这条河断了。
哪怕他只是一个没有功名的读书人。哪怕他什么都不是。
黄掌柜向石台上那坐化的身影俯了俯身。
老柳头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柳家的人。王然的娘是柳家的人,王家老太爷的妻子也是柳家的人。柳家和王家,绑了两代人。
老柳头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老太爷,柳家欠您一条命。”
他的声音很轻,可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胡小媚低下头。老灰婆子缩了缩脖子。黄掌柜仍然俯着身,没有起来。
五家都欠了一条命。不是因为王家老太爷替他们受了难,而是因为他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东西。他们在恩怨里打转,他在大局里打转。他们护的是自己的家,他护的是神州的根。
这条命,不是欠给他的人情。是欠给他的眼界。
胡小媚抬起头,看了看王然。
“小王,你知不知道,这些年五家为什么从不问为什么就跟着你?”
王然没说话。
胡小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因为你有多能打。也不是因为你血脉特殊。”
她看向石台上那坐化的身影,那笔直的脊背,那放在膝上的手。
“是老太爷用命,给我们打了个样。这世上真有人能这样,我们见过了,就再也没法当没见过。你是他孙子,骨子里是一样的东西。跟着你,不是跟着你,是跟着那个。”
她没说”那个”是什么。可在场的人都懂。
黄掌柜直起身,看着王然,目光里少了往日的傲气,多了几分沉甸甸的东西。
“你爷爷用一条命,镇住了龙脉的裂缝,也镇住了我们的心。”他说,“我们服的不是王家的血脉,是那口气。浩然之气,这东西比什么法术修为都重。”
王然听着这话,没有说话。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他终于明白了——五家从不问为什么就跟着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大本事,是爷爷用命给他打下的根。那口浩然之气,从爷爷的脊背里出来,传到他的骨头里,又通过他,感召了更多的力量。
这才是根。
王然弯下腰,双手托住爷爷的双肩,慢慢地将他从石台上托起来。
爷爷很轻。他当年就不是干粗活的人,坐化这么多年,身子又轻了不少。王然把他背在背上,觉得背上的人像一片叶子。
胡小媚上前一步,想要帮忙。王然摇了摇头。
“我来。”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背着爷爷,从阵眼里走出来。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封印崩解后的碎石上,踩得喀嚓喀嚓响。五家的人跟在后头,谁也没说话。
风从山巅上灌下来,吹得王然的衣角猎猎地响。背上的人很轻,轻得像一拉风就能吹走。可王然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瑷珲镇的土路上。爷爷的手干干净净的,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摸起来有点粗,可王然觉得那手很暖。
现在轮到他背爷爷了。
瑷珲镇,白家药铺。
白老太太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年九十三了,身子骨硬朗得很。一身素净的灰布衣裳,花白的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根银簪子。乌木葫芦拐棍抵在地上,发出稳稳的笃笃声。
她的眼睛看不见,可她听见了王然的脚步声。
“然子。”她叫了一声。
王然停下脚步。”白奶奶,我把爷爷带回来了。”
白老太太没有说话。她伸出枯瘦的手,摸到了王然背上那坐化的身影。她的手摸到了那双放在膝上的手,摸到了修长的手指和分明的骨节。她的手在那双坐化的手上停了很久。
“老太爷……这些年,苦了您了。”
声音里没有哽咽,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是负了太久的债,终于见到了债主,可这债主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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