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白了。
不是他在破阵。是阵在认他。
那些纹路认得他身体里的东西。他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从过江那天起就一直翻涌的那个东西,不是病不是伤,是他的血脉在叫。血脉在叫,阵法在应,两下一碰,就跟钥匙插进了锁眼儿里头似的,咔哒一声,对上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血脉为什么能应这个阵。他不知道他身上流的是什么血。他只知道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打开了盖子,里头的东西往外涌,堵不住,也不该堵。那股子劲儿从他身体里头出来,顺着手指头往冰底下的纹路里头灌,像是往干了的河床里头放水,一路往前冲,冲到哪儿哪儿就亮,亮完了就灭,灭了之后那纹路就淡了一层。
冰面上开始出声了。
不是裂冰的声音,是嗡嗡的,闷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又像是从冰底下的水底下传上来的。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震得脚底下的冰面微微打颤,火山岩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天池四周的火山岩也在抖,石头跟石头碰在一块儿,嘎巴嘎巴地响,像是谁在嚼骨头。
胡小媚的手还攥着黄天霸的胳膊,指甲掐进去,掐出五个白印子。黄天霸没觉着疼,他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旱烟袋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儿里头像是堵了块石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灰老三蹲在地上没动,可他身下的冰面裂了他也没管。他就那么蹲着,缩着脖子,两只眼睛死死盯着王然的手指头和冰面接触的那一块,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一道一道地淡下去,像是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
白老太太的拐棍终于不点了。她整个人僵在那儿,拐棍攥在手里头,可那拐棍在抖,抖得厉害,像是她攥着的不是一根木棍子,是一根通了电的铁丝。她的嘴唇还在哆嗦,这回哆嗦出了一句话来,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这是……这是……“
她没能说完。
因为冰面碎了。
不是全碎了,是以王然的手为中心,往外三四丈远的一个圆,冰面裂成了蜘蛛网。那些裂缝不是白的,是暗红色的,裂开的地方往外冒红光,像是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冰面受不了了,自己炸了。红光从裂缝里头喷出来,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把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红色。
王然的手从冰面上弹起来了。
不是他自己抬起来的,是被弹起来的。冰底下的那股劲儿像是突然断了,不再往他身体里头钻了,他的手指头从冰面上脱开,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冰面上,后脑勺子磕在冰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子。
冰底下的暗红色纹路,在那一刻全灭了。
不是一道一道灭的,是一瞬间,像是谁把灯关了。那些横平竖直的线条、那些朝着王然聚过来的弧度、那些在他脚底下聚成的那个点,统统灭了。天池底下一片漆黑,什么光都没有了,连水面都看不见,只有冰,黑沉沉的冰,像是有人往天池上头盖了一块黑布。
安静了。什么声音都没了。风也停了,雪也不飘了,连火山岩上的松树都不响了。天池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停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息的工夫,也可能是半盏茶的工夫。冰面底下传来一声闷响,很轻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叹了口气。然后水面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大风大浪的动,是慢慢慢慢地,从天池中心开始,水在冰底下翻了个身。那翻身带起的震动顺着冰面传过来,到了王然躺着的这块冰面上就变成了轻轻的一晃,像是有人推了他一下。然后冰面上开始渗水。不是裂缝里头冒出来的,是从冰的缝隙里头慢慢渗上来的,像是冰在出汗。那水是清的,清得见底,跟之前暗红色的光一点也不像,干干净净的,像是山上的泉水。
王然躺在冰面上,看着天。天还是灰蒙蒙的,云压得低低的,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月亮。他的后脖颈子上那股子酸胀劲儿没了,彻底没了,跟从来没来过似的。可他知道那不是没了,是那东西回去了,回得更深了,深到他摸不着了。像是潮水退了,可海还在。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通红,指尖上冻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摸过什么极冷的东西。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头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里头出去了。
冰面上那些渗出来的水越来越多,慢慢汇成一道一道的细流子,顺着裂缝往低处淌。那些细流子流过的地方,冰底下不再是黑的,开始透出一种暗沉的蓝,不是暗红色了,是水本来的颜色——天池的水,三百多丈深的水,一百一十二年来头一回不再被什么东西盖着,露出了本来的样子。
冰面上还留着些痕迹。不是纹路,纹路已经全灭了,是另一种东西——细细的裂纹,弯弯绕绕的,像是老树皮上的皴裂,又像是干了的河床。那些裂纹不发光也不渗水,就那么安静地趴在冰面上,像是封印留下的尸骨。有些裂纹里头还嵌着一点暗红色的碎末子,用指甲抠一下就散了,像是烧过的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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