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斜打在玻璃门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二楼的木地板持续传来沉闷的皮鞋踩踏声,省里派来的联合调查组已经进驻了整整两个小时。
许意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她穿着那件灰色西装,肩膀处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透出凉意。
街角的积水洼里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一辆生锈的平板三轮车冲进雨幕,车轮碾过水坑,溅起泥浆,急刹在意想超市的台阶下。
车斗里躺着一个面色蜡黄的干瘦男人。
他双手死死捂着腹部,身体蜷缩着,喉咙里发出哀嚎。
两个穿着破棉袄的粗壮汉子从三轮车上跳下来,其中一人反手从车斗角落拽出一个沾满泥污的蛇皮袋。
砰的一声。
蛇皮袋被重重砸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
粗糙的编织袋破裂,十几瓶黄桃罐头滚落出来,玻璃撞击水泥地面,碎了一地。
粘稠的糖水混着黄澄澄的果肉流淌一地,雨水砸在上面,泛起浑浊的白沫。
“黑心烂肺的意想超市!卖毒罐头害人!”
砸袋子的汉子扯开嗓门,粗粝的声音盖过了雨声,“我兄弟吃了你们的罐头,上吐下泻,现在连胆汁都吐出来了!今天不给个说法,老子砸了你们这黑店!”
原本躲在屋檐下避雨的几个路人立刻围了过来。
街对面的巷子里,陆陆续续钻出十几个打着黑雨伞的人,目标明确地朝着超市大门汇聚。
赵铁柱带着安保队员从大厅里冲出来,在台阶上站成一排,用身体挡住试图往里冲的人群。
“干什么!都退后!”
赵铁柱瞪圆了眼睛,粗壮的胳膊横在胸前,肌肉把黑背心撑得紧绷。
“打人了!资本家的走狗打人了!”
人群中不知道谁尖着嗓子喊了一声。
一把带着泥水的破雨伞直接砸在赵铁柱的脸上,紧接着,烂菜叶、碎砖头从雨幕中飞出,噼头盖脸地砸向玻璃门和安保队员。
许意推开挡在面前的赵铁柱,直接走下台阶。
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水珠顺着脸颊滑进脖颈,她没有理会周围的咒骂声,径直走到那堆碎裂的罐头残骸前。
她蹲下身,在一片狼藉中捡起一块带有大半张商标的碎玻璃。
指腹按在商标纸上,用力碾过。
粗糙,发软。
意想厂出产的罐头,标签全部采用覆膜工艺,遇水不破。
而手里这张纸,被雨水一泡,稍微用力就搓出了一团烂纸浆。
许意将视线移向滚落在水洼里的一个铁皮瓶盖。
一道尖锐的刺痛传来,铁皮边缘没有经过打磨收口,直接割破了她的拇指指肚。
一滴殷红的鲜血涌出,被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一道翻卷的白口子。
“许老板,这就是你说的干净钱?”
一道苍老且严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调查组带队的白发老人站在台阶最高处,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雨伞,伞檐滴着水,他身后的四个制服男人脸色铁青地看着下面这场闹剧。
“领导,您亲眼看见了!这就是他们卖的毒药!”
闹事的汉子立刻调转矛头,指着地上的呕吐物和碎玻璃大喊。“我兄弟快没命了,求政府给我们老百姓做主!”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愤怒的情绪在雨水中迅速发酵。封了这家黑店、把奸商抓起来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许意慢慢站起身,她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那块割手的瓶盖和泡烂的标签。
“这罐头不是我们厂生产的。”
许意抬起头,直视着白发老人的眼睛,“标签纸质不对,瓶盖工艺不对,有人在市场上大量散播打着意想牌子的假货。”
白发老人看着她流血的拇指,皱起眉头。
“许老板,事情闹到这个地步,账本干不干净已经不重要了。”
老人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群众的生命安全大于一切,在查清这批罐头的来源之前,意想超市必须停业,所有库存,就地封存。”
许意没有反驳,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方既然敢把吃坏肚子的人直接拉到大门口,就一定做好了全套的准备。
人群外围的街道拐角处。
陆征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雨衣,大半张脸隐藏在雨帽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台阶上被人群围攻的许意,他盯着人群中三个穿着灰夹克的男人。
他们只是站在人群边缘,眼神不断在许意、调查组和闹事汉子之间游移。
每当人群的情绪有回落的迹象,这三人就会交替着喊出极具煽动性的口号。
陆征的右手插在雨衣口袋里。
他看着那三个男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悄悄退出人群,转身走向街对面的那条死胡同。
陆征压低雨帽,靴子踩在积水里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走入雨中,跟了上去。
超市门口。
两个工商局的执法人员拿着两条盖着大红公章的白色封条,走到玻璃门前。
赵铁柱红着眼睛,死死握着门把手,不肯让开。
“铁柱,让他们贴。”
许意转过身,声音平静。
赵铁柱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几下。他松开手,带着安保队员退到一旁。
白色的封条交叉着贴在玻璃门缝上,红色的印泥被雨水打湿。
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闹事的汉子推着那辆平板三轮车,大摇大摆地挤出人群,消失在街道尽头。
调查组的人也坐进红旗轿车,驶离了现场。
大雨依旧在下。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一地碎玻璃、烂纸壳和被踩得稀烂的果肉。
许意独自站在台阶上,西装已经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她低下头,摊开右手。
她慢慢收拢五指,将那团烂纸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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