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杨妙妙从灶房端了盆热水出来,放在廊下。折月跟在她后面,手里拿着两块干净帕子。
“你住的那间屋子去年冬天重新裱过墙,潮气不重。被褥是前两天晒过的,枕头有两个,一个荞麦一个棉花,你挑着用。”折月把帕子递给她,“热水灶上还有,要多少自己打。圆啾晚上不起夜,太晚的话就别叫她了,灶房门口那口小锅一直温着。”
杨妙妙接过帕子道了谢。她把袖子卷起来,帕子浸了热水拧干,热气蒸在她脸上,她闭上眼按了一会儿,然后拿下来,帕子已经凉了。
折月靠在廊柱上看她洗脸,忽然说了一句:“你难得这样放松。”
以前,她见到的杨妙妙总是绷着的,行为端端正正的,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在丰定县码头被家里的人抓住时,杨妙妙一句话没说,嘴唇咬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那时候她就在想这个人真能撑。
直到挑破身份,她们成为朋友,才总算能说出些心里话,但也不多。
杨妙妙把帕子搭在盆沿上。手指在帕子边缘捻了捻,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从小我娘就教我,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在外头不能让人笑话,在家里也不能。爹在朝里当官,我们做儿女的,一言一行都连着杨家的脸面。”她顿了顿,“后来爹被革了职,我想,这下好了,不用端着了。可是已经端了这么多年,放下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儿搁。”
折月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有时候想,我到底是自己想这样,还是被教成这样。想久了就分不清了。”杨妙妙把手从盆沿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折月把帕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浸了热水拧干,递回去。“你以前在韩家,也没人让你端着。是你自己不肯放。”
杨妙妙接过去捂在脸上,声音闷闷的。“现在不会了。”
采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抓着一把刚出锅的花生,还烫着,左右倒手。“杨姐姐,你明天去江边测水深吗?”
“去。”
“那我能不能也去?明天书院放假。我把阿旺也带上,他还没看过工部是怎么测水深的呢。我们站远一点,保证不碰你们的图纸和板夹。”
杨妙妙看了折月一眼。折月说:“他去年就蹲在堤上看你大哥测了三天,赶都赶不走。”
“行。但你们得站堤上,不能下河滩。河滩上的泥是去年冬天新淤的,踩重了会影响我们取数据。”杨妙妙说。
“行行行。”采星把花生往阿旺手里一塞,转身跑进书房。
片刻后又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一条江,江边站了几个小人,其中一个头上戴着官帽,旁边标了个“杨大哥”。另一个手里夹着板夹,标了个“杨姐姐”。最旁边还有两个小人,一个标“我”,一个标“星卫”。
“这就是明天我们的站位图,我明天就按这个站,保证不会坏了杨姐姐你的事。”采星大声道。
韩老夫人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那抽象的画作,忍不住别开了眼。“出去不要跟人说,你是我儿子。”
采星没听出韩老夫人的嫌弃,反而捂嘴好笑道:“娘,你真笨。我不说,别人也知道呀。镇上的人谁不知道?哦,可能刚出生的小宝宝不知道,不过等他长大一些也就知道了。”
韩老夫人懒得理他,将一个小瓷瓶递给杨妙妙。“这是驱寒的药丸,你晚上吃一粒。江边的风比京城大,你今天在河滩上站了一下午,寒气都顺着脚底板往上走了。年轻的时候不觉得,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厉害了。”
这话说得,杨妙妙看了一眼和母亲同龄,样貌却天差地别的韩老夫人,又看了折月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杨妙妙把药接过去,又将韩老夫人扶坐下来,这才道:“老夫人,我和我大哥每次来都给您添麻烦,我实在是于心不安。”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韩老夫人拍拍她的手背,“去年你在这的时候我就说过,你这姑娘什么都好,就是太能扛。扛久了容易把自己也骗过去。你哥杨勉也是这样,明明酒量不行,硬喝。”
饭厅里传来杨勉的声音。“老夫人,我酒量比去年好多了。”
“只要你一会能忍住不吹拉弹唱之类的,我就信你。”韩老夫人回头喊了一声,又转回来拉着杨妙妙的手说了句:“早点歇着。禁音符我已经贴在你房门上了,保证没有谁会打扰到你。”
两个姑娘手牵手回房夜话去了,醉醺醺的杨勉还在跟溯日争论上游水闸的石料标号。
溯日一手拿着油灯,一手翻着去年冬天的修缮记录给他看。“这批石料是从信川府运来的,标号在府衙有底档。”
杨勉拿过记录凑到油灯底下看了两眼。也不知道看清楚没有,就点头说,“行。那就没问题。”
他把记录还给溯日,站起来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圆啾放在地上的小板凳,溯日伸手拉了他一把,把他送到东厢房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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