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韩老夫人的房门还没开。
灶房里圆啾已经在忙活了,大目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照着他憨厚的脸。春分在院子里扫地,扫帚一下一下,沙沙地响。
另外六名长工也很忙:一个抢了花伯的活,将药材一片一片捋平整了,一片又一片地铺在架子上;一个在捡院子里的石头铺到老槐树下;还有一个在给槐树剪黄掉的叶子。总之各有各的活,都显得很忙,没有闲下来的人。
书房的门关着。
溯日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折月坐在他对面,花伯站在窗边,窗子开了一条缝,他透过缝望天。
“太后应该已经确认了。”溯日说。
折月看着他。
“我的身份,娘是药王谷的人。申叔来了,吴于恭来了,缉察司的人来了。她派了一拨又一拨的人,既是试探,也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绝后患。渊州的事,她也应该已经得到消息。”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下一次,不会再是几个杀手了。以她的权势,要动韩家,不会像之前那样小打小闹。”
折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溯日说:“程润之、柯培伦、郑余远,这些人帮了韩家,她都知道。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皇上知不知道。”
折月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皇上那边,我猜他早就知道了。如果没有他的授意,上次流民的事柯培伦不会派郑余远来。”
“皇上为什么要派人来保护你?”折月很费解。
溯日淡淡道:“也许我有利用价值。而这个价值又是太后不认同的,他们母子俩应该有了分歧。”
折月沉默。一个要杀,一个要护。这对天家母子,暗地里已经水火不相容了吗?
花伯透过窗缝望天,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折月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溯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桌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你那边,信川府的商会,能调动多少商户?”
“要看什么事。”
“吃下一批货。安和记的货。”
折月愣了一下。“安和记?”
溯日点了点头。
折月想了想,说:“安和记是做茶叶的,兼着布匹、粮食,规模不小。信川府的商户跟他们有往来,但不是很多。他们的货在信川府卖得一般,价格偏高。如果要吃下他们的货,得压价。”
“不是真的要买。”溯日说,“是假意吃下。你放出风声,说信川商会对安和记的茶叶感兴趣,想大批量采购。让他们觉得有生意可做。”
折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引他们来?”
“不是引安和记,是引他们背后的人。”
折月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溯日靠在椅背上,把他这段时日对安和记的调查结果说了一遍。
赵有财在东离山的别院给了申叔住,申叔是太后的人,却自称是苏明远的朋友。
苏明远是安和记的掌柜。安和记的货箱里藏着兵器,是最新改良的军械。
朝廷的军械改良是最高机密,能接触到的人不多。能把这些东西偷出来运到陈国,没有朝廷里的人帮忙,做不到。
折月的脸色慢慢变了。“你怀疑是太后?”
溯日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
“安和记的发家时间值得推敲。”溯日说,“淑妃成为太后之后,安和记从兖州一间杂货铺,做到了能和晋商比肩的大商号。五年前又成了皇商。没有人在背后撑腰,不可能有这个势头。”
如果安和记后面站的是太后,那军械走私的也是太后。这……怎么可能?
折月摇头:“她是太后,她的儿子是乾国的皇帝。她怎么会助安和记私通陈国?这说不通,完全说不通。”
溯日点头:“我也觉得不可能。可偏偏事情的指向是这样的。要么就是她手下有人蒙骗了她,要么就是她疯了。”
贵为一国太后,亲儿子是皇帝,至高的尊荣,如果还干私通敌国的事,只有疯了这一个解释。
折月反倒镇定下来,她在想。“你想反将她?”
溯日点了点头。
“你让我假意吃下安和记的货,是为了摸清他们与陈国的来往?”
“不只是摸清。”溯日说,“你这里只是制造假象,摸清往来的事,我另有人安排。”
折月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试试。但需要时间。”
“不急。”溯日说,“你只管按商事来办就行。”
折月嗯了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采星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喊着一二三。他跑了几步,停下来,又跑了几步,像是在数地砖。
“大哥,二姐,花伯,吃饭了!”
打开门,灶房里的香味已经飘到书房门口了。
早饭摆在饭厅里,圆啾蒸了包子,擀了面条,煮了粥,拌了几碟小菜。样式虽然不多,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连放饭碗的地方都没有了。
杨勉坐在溯日对面,端着一碗粥,慢慢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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