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鲜少有不自信之时。
可自从县廨里的饭菜越发清淡,谈及银钱的次数越发频繁.....
每每思及此,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焦心。
痴奴见她眉间紧蹙,不知又想到什么,忽然又哼了一声:
“你与鱼宝宝的婚期定得急,两座城未遭灾的红绸绢布都尽数调来置办,喜宴、杂丁又是一笔开销......”
零零总总算下来,又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她本是靠粮食发家,但水患之后城灭地毁,周遭各城池的百姓自己尚且难以自保,自然肯花钱的人也就少了。
如今的银钱除却府库中的存银,剩下的多半是‘商借’而来。
所谓商借,其实就是官借商款,官府名义上平价采购粮草、物资,实则先拿货、后给钱,等于变相向商人、富户赊借。
先前和籴时,外头便欠着一大笔,如今婚事又欠下一笔。
这钱当然可以不还,商贾也拿官府没办法。
甚至说难听点儿,因这事儿常出现,商贾们还给此事取了个单独的名字,叫做捐借/捐输。
但,对杜杀女来说,欠债还钱,总是天经地义的。
民无信不立。
她到处欠钱,赊借的是自己的信誉。
若是没有信誉,来日就算是得到天下,也没有人会尊崇。
故而这钱,肯定是要还的。
可如何还,那又是需要细细斟酌的......
痴奴一一盘算完钱款开销,才道:
“欧阳砚前几日就来信打秋风,说你新置办的什么‘武器工厂’又没铁了,苍城现下府库空空,还欠着商贾三千两银钱。”
“可咱们哪里有钱给他?墩城先前接纳百姓更多,仔细算来,咱们应该比他欠的还多......”
陈唯芳一直听着,闻此冷不丁出声插话道:
“六千两。”
“水患时有不少牲畜遭灾,先前按照明主的吩咐统一征收灭杀填埋,但百姓总不能无牲畜可用。”
“我前几日又往瑞南定了一批豚苗,准备晚些归还给百姓。各驿站的信使探子来回奔走还缺驿马,如今买不到上等马,只能购入一批劣马,此处也开销不菲......”
杜杀女听得肉痛,连眼睛都放直不少。
痴奴瞧着她的模样,声音不由自主便又低了几分:
“算来算去,只有婚事那笔银钱最最好省,本就不该铺张浪费......”
“可对他,你向来是舍得的。”
这话说的,酸气与妒意并存。
让人想听不见都难。
杜杀女本还在面容扭曲的算账,闻言脸上神色也慢慢平了。
许久,她又侧头亲了痴奴一口:
“钱嘛,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放心,往后我也短不了你的。”
痴奴也不知是听进去没有,只是又缠上来,索了一吻。
两人的情爱,从来都伴随着不可言说的欲望。
陈唯芳一边捂眼一边批阅公文,实在没忍住想骂人的冲动:
“我求求你们俩——你们俩不当人,起码也把我当个人吧?”
压根没有人理他。
两人又是一吻而分,杜杀女起身:
“我去趟州府。”
“一来去瞧瞧商机,二来......去等等那位来查焚城的‘钦差大人’。”
陈唯芳自然不可能有意见,杜杀女走了两步,才发现痴奴没跟上来,不由得又退了回来。
痴奴不知又在想什么,手腕轻搭着另一只袖口,衣摆垂落,长坐椅中,身形越发清癯寂冷。
杜杀女没忍住:
“走呀,我何时能离得了你?”
虽然说的是‘我去州府’,但她去何处不带上痴奴?
这和出门不穿底裤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痴奴可比底裤重要的多!
杜杀女神色认真,痴奴被唤回神智,看着对面灼灼的眼神,听着那一句‘离不了’,又回忆起昨夜声声入耳的誓言。
甚至,如今新婚燕尔,她反倒带的也是他......
终究,终究,他还是松懈下来。
痴奴指尖从袖中硬物的轮廓上划过,应道:
“......好。”
两人黏黏糊糊并肩走了。
陈唯芳无奈摇头而笑,正要提笔继续公干,视线掠过痴奴刚刚坐过的椅上,笑容便是一收——
黄花梨圈椅上,竟落着一个眼熟的小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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墩城方位极好,距离各处都不算太远。
不过半日,两人便又骑着马到了州府。
这一进城,杜杀女便又是开了眼——
州府气派,城门洞开,足可容三辆马车并排通过。
守城的兵士也比寻常城池的精壮能干些,遇见人便要细细盘问一番,核验身份。
两人折腾好半天才牵着马跨过门槛似的城门,脚下的青石路面便骤然开阔,被无数鞋履与车轮磨得发亮。
杜杀女如穷小子进城一般,目光东看西瞧,最后不由得飘到街道两旁的楼阁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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