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姿态优雅的妇人此刻嗓音恶狠，指着方映荞，厉声道：“这个畜生不配叫我妈，你就更不配。”
方映荞愕然，她下意识去看宗衡。
她与宗望舒素不相识，唯一的交集是旁人的零星言语，这种迁怒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但宗衡却并非如此。
那是很难听的词。
周婶亦是为之震惊，在她跟着宗岚做事前，宗望舒便已被送出国。
她常听宗岚忧忡提起自己的幼女，宗岚话中的宗望舒机智有胆魄，若是没遇上顾培清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该是平安顺遂的。
从宗望舒被接到照华庭来，性子是难伺候些，每日佣人都被轰下来几波，可周婶万万没想到，她待亲子如仇人。
眼下两方僵持，不，确切来说是宗望舒面目狰狞，宗衡却似早已习惯，对此视若无睹。
不过也仅仅是习惯宗望舒对他的谩骂。
宗衡冷眼看着梯上的人，“年过半百的人还需要我这作小辈的教你什么叫尊重吗？”
宗望舒竟忽地笑出来，“真像，你现在这冷血的样子跟顾培清真是像极了，血缘这种东西真是好笑。”
她转而警告方映荞，“我劝你最好离他远点，否则最后轮到我这下场，沾一身腥。”
宗衡同样冷笑，没说话，看向方映荞，面色柔和，“我送她上去，你先吃饭。”
这种状况，方映荞怎么可能还能若无其事的按他说的做，她心绪复杂，宗望舒当着旁人的面都尚能如此对宗衡，无人时，只怕恶语相向更是过分。
可宗衡已经迈步，方映荞那些话哽在喉间，周婶适时上前请她先移步饭厅。
宗望舒是被保镖架着送回顶层的，宗衡缓慢踱步跟在其后。
到了地儿，男人无言挥手，周边的人尽数推下，只剩母子二人。
宗衡与妇人隔着几米，话音冰冷，“你不想留在国外，我允了，如今回国，待在我眼皮底下，你就该聪明点。”
“呵，你这面孔，方才在楼下怎不露出来呢？”宗望舒坐在椅上，死死盯住眼前早该被自己捂死的畜生。
宗衡笑了下，“母亲，我再如何恶心，如何畜生，都是你和顾培清恶心结合的产物啊。”
“闭嘴，当初是他哄骗我，才把你生下。你如何有脸提，我这辈子就是被你们这对父子逼疯的！你和他一样虚伪，令人作呕。”
宗望舒说的情真意切，咬紧牙，双眼迸发的怒意恨不得化作刀子，将她唯一的孩子凌迟。
宗衡笑意消失，定定地看宗望舒，良久，他启唇：“你真的疯了吗？母亲。”
紧接着，男人语速放慢，“在上辈中，你是万众瞩目的继承人，头脑出色，顺风顺水，唯独在顾培清身上栽了跟头，在此之前你高傲，你不可一世。”
“于是自作聪明的你耽于情爱，被顾培清蒙蔽双目，宗家百年根基险些毁于一旦，高傲如你啊，难以接受素来冷静聪敏的自己犯这样的错，然后怨宗岚不救你，恨苏锦良吃里扒外，恨顾培清，恨我。”
宗望舒在他剖心的字句下，脸色愈发苍白难看，直至听清宗衡的最后一句话。
“这时的你难道不是比谁都清醒吗？”
如雷贯耳，宗望舒猛地凄厉尖叫，“不要再说了！”
宗衡面无表情，不顾她怎样吵闹，依旧安之若素。
“你如何恨其他人，我尚且不究，你说我亦有逼疯你的份，可我做了什么呢？不满四岁被顾培清逼着亲手杀了自己最爱的猫，未懂事时目睹你如何被虐待，扑着脚要去救你，然后被踹的遍体鳞伤，结果我想要救的母亲，你，晚上便想用枕头生生将我捂死，后来找到以为真的疯了的你，我费尽力气想让你清醒，让你记起我是谁。”
“谁知，原来你向来清醒。”
宗望舒望向男人的眼神已经近乎痛苦，还有悲怆，但她不会意识到，“可你的存在就是彻头彻底的错误，现在说这些，怎么，是想跟我卖可怜吗？”
宗衡好笑地看她，“可怜？你值得，不，你配吗？”
这么多年的母子相互折磨戏码，该到头了，他早不是期望母亲变得清醒，对他施舍点爱的少年人。
也是在明白宗望舒确实是恨死他的这个过程中，他才渐懂得所有都是奢望，他一无所有。
可现在他有了方映荞，有了家庭，那些显得漂浮而虚假的爱是真切地从他心底扎根，破土萌发。
想起方映荞，所有剑拔弩张的气势在这一秒消弭，宗衡话音微微颤动。
“我这辈子，唯独遇到这样一个施舍给我不求回报的怜爱的人，你让我过点安静舒心的日子，出于你作为人最后的良知。”
“话已至此，你我从此再不相欠，去留自便，若留在这就守我的规矩。”
说完，宗衡转身决绝离开，不再停留。
身后的宗望舒彻底瘫软在地，也许是作为人最后的良知，叫她掩面而泣，呜呜的哭声压抑。
时年六十一岁的宗望舒彻底失去最后一位亲人。
而从不知几岁便孤家寡人的宗衡迈至玄关处，见到了方映荞，他三十二岁时重新拥有的家人。
方才在下面还好好的妻子，此刻双眼泛红，面颊两行清痕明显，看他的眼神里满是痛，为他而痛。
宗衡笑着替她擦去泪，问她：“哭了多久？”
听了多久，便哭了多久，方映荞在心里回答。
但她只是摇摇头，垂头，伸手牵着宗衡，“去吃饭吧。”
她重重地为他哭泣，然后轻轻地牵起他的手。
宗衡没随她走，因为这一瞬间，身体快要被某种想法膨胀，撕裂，然后岿然崩塌。
最后他只克制地把人拥入怀。
方映荞没挣扎，在她认知里，宗衡是难过了，她便抬手轻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
就像在布鲁塞尔时，宗衡耐心地哄着她。
宗衡说：“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方映荞哽着声音回答。
只要没有意外，我不会离开你。
听到这个答案，男人双臂箍得更紧，与此同时，在妻子看不见的地方，他露出贪婪又满意的笑。
真正值得他卖可怜的人，在这。
不枉他费那番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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