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陈老爷子的黑豆,可能含有北星H9的专利基因。在鉴定清楚前,不许私自繁育,更不能交给罗氏做商业开发。”
关老七越说越冒火。
“这帮人脑袋里装的是粪吧?”
“偷没偷咱们的豆子还没查明白,他们先说咱们侵权?”
罗熙缘把手里的空玻璃瓶交给马特奥。
“北星派来的是什么人?”
“一个女律师,姓宋。还有个戴旧毛线帽的男的,四十来岁,不爱说话。听人叫他袁博士。”
“他进院以后,没去看陈老爷子,也没看咱们的人。”
“蹲在地上捡了几粒掉出来的黑豆,看了足有十分钟。”
罗熙缘记下这个细节。
“别跟他们起冲突。”
“他们要旁观,可以。”
“要取样,让他们自己向陈大爷申请。”
“敢不打招呼拿走一粒,立刻报警。”
“行,我盯着。”
通话结束。
大卫站在她身后,把最后几句听了个大概。
“北星这是准备反咬一口?”
“专利种在周边种植,花粉污染了老品种。等检测出相同基因,再说农民未经许可保留专利材料。”
罗熙缘接过他递来的湿纸巾,擦掉指缝里的泥。
“国外没少打这种官司。”
“农户明明没有买他们的种子,地里却检测出专利基因。”
“最后不是赔钱,就是被迫销毁自留种。”
大卫听得牙根发痒。
“可大豆大部分是自花授粉,外来花粉传播率很低。”
“科学上站不住,不代表律师不能拿来拖。”
罗熙缘往种子库里走。
“北星只要把水搅浑,就能拖延DB-41的来源认定。”
“拖上两三年,老种继续衰退,证人继续老去,档案再丢几份。到时候,他们花点钱找人和解,一切照旧。”
“那咱们呢?”
“把时间钉住。”
罗熙缘推开低温库外层门。
“找出北星H9出现以前,老石沟黑豆就存在的证据。”
“豆子会变,人的记忆也会变。”
“可总有些东西,能留下日期。”
东北,老石沟村。
陈家院子不大。
黄泥墙根堆着劈好的柞木,鸡窝上压着半扇旧门板。
仓房檐下挂满玉米棒子,颜色有新有旧。
北墙背阴处还留着去年冬天堆下的雪,表面落了层柴灰。
陈守仓拄着枣木拐棍坐在门槛上。
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棉袄,扣子有两颗不是原配的。
一颗黑,一颗蓝。
棉袄下摆粘着豆荚碎屑,他也没拍。
屋梁下吊着三只麻袋。
每只麻袋都用粗麻绳扎着口,袋身缝了块白布。
白布上的年份是毛笔写的。
最早那袋,墨色已经淡了。
林薇亲自赶了过来。
她没穿高跟鞋,脚上是一双村里供销社临时买的棉胶鞋。
鞋码大了一号,走路有些拖。
进院时踩进半化的雪坑,裤脚溅了泥点。
陈守仓扫了她一眼。
“你也是罗氏的?”
“我是罗氏财务总监,林薇。”
“管钱的?”
“对。”
“那你懂种吗?”
“不如您懂。”
林薇将带来的合同夹放在院里的木桌上。
“我今天不碰豆子。”
“我负责把账和权利写清楚。”
陈守仓用拐棍碰了碰合同夹。
“这个有用?”
“打官司时有用。”
“合同上的字,有你们那个系统管用?”
林薇愣了下。
老人不识多少字,对神农系统倒不是全无了解。
“缺哪个都不行。”
她搬过一只小板凳,坐到陈守仓对面。
“合同能让法院看懂。”
“系统能让别人改不了。”
“您要是同意取样,我们会给每份样品生成独立编号。谁拿过,去了哪,做过什么检测,都能查。”
“北星的人也得用同样的样品?”
“分样时留三份。”
“罗氏一份,北星一份,公证处封存一份。”
“如果三边结果不一样,就开封公证样本,交给国家实验室重测。”
陈守仓把枣木拐棍横在膝上,粗糙的拇指来回蹭着拐棍头。
这是他盘算事情时的习惯。
宋律师站在院墙边。
她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皮鞋套了蓝色鞋套。
鞋套在泥地里走了几步,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
“陈先生。”
宋律师打开文件袋。
“我需要提醒您,北星H9高油大豆在本地区有过推广种植记录。”
“您保留的黑豆如果检出H9专利片段,擅自繁育和商业转让,都可能造成侵权。”
陈守仓耳朵有点背。
“她说啥?”
关老七扯着嗓门给他翻译。
“她说您家的豆子,没准是偷了他们的!”
陈守仓拐棍一顿,院里的碎石跳了两颗。
“放屁!”
宋律师的眉心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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