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癞子的试探，被陆清晏以不动声色的强硬顶了回去。
但危机并未解除，只是被暂时压抑。
分发完口粮，陆清晏宣布今日劳役内容。
依旧是清理各处通道积雪，以及搜集燃料。
流民们麻木地散去，王癞子一伙也混在其中，但走得格外慢，边走边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陆清晏没有立刻退回院内，而是站在原地，看着人群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巷道拐角。
他知道，王癞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白天的试探失败，他们接下来很可能会有行动。
风雪，黑夜，饥饿，怨恨……这些都是叛乱的温床。
他转身，走回哑院，关上门，插好门闩。
他没有休息，而是开始着手进行他认为有必要的布置。
他先检查了院内所有的陷阱和警报装置，确保其灵敏。
然后，他将瑶草留下的另外两根投矛和几根削尖的木刺，分别放置在院墙内侧几个易于取用的隐蔽位置。
接着，他将灶膛里的灰烬小心地取出一些，混合了雪水，调成稀泥状，然后，用破布蘸着，在院内靠近大门和主屋的泥地上，薄薄地、均匀地涂抹了一层。
灰泥很快在严寒中冻结，形成一层颜色与周围泥土略有差异，极其脆硬的泥壳，一旦有人踩踏就会发出清晰碎裂声。
做完这些，他又将主屋通往地窖的石板盖检查了一遍，确保可以快速掀开躲入。
最后，他给黑耳喂了额外的食物，并反复用手安抚它。
接下来的时间，他不时地爬上踏脚台，用铜镜观察外面穿梭在废墟搜集物资的流民。
王癞子一伙人的身影时隐时现，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接近哑院，但又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傍晚，风雪再次加大。
陆清晏提前将待会儿该分发的口粮准备好，却没有像上午一样开门分发。
他爬上踏脚台，看到流民们已经陆陆续续结束劳作，聚集在领取口粮的矮墙下，翘首以盼，人群中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王癞子几人混在其中，显得格外活跃，行走中像是在低声煽动。
陆清晏蹙起眉头，滑下踏脚台，走到门后。
他没有开门，而是提起一个瑶草之前用来装食物的破旧木桶，将里面那些冰冷稀薄的口粮，隔着门板上方直接倾倒了出去！
稀粥和硬饼劈落在门外雪地上，溅起一片雪沫！
“今日口粮在此！自己分！”陆清晏嘶哑的声音透过门板，冰冷地传出去，“主家有令，风雪太大，今日不再开门。所有人，立刻回各自住处，不得在院外逗留！”
门外听到动静急急赶来的流民，见此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怒骂、争抢食物和互相推搡的声音乱成一团！谁也没想到主家会用这种方式发放口粮，而且态度如此强硬蛮横！
“他妈的！这是什么意思！”
王癞子的怒吼声格外刺耳，“把咱们当狗喂吗？！连门都不开？！”
“就是！太过分了！”同伙的鼓噪声响起。
“主家呢？让主家出来说话！”
“这是小杂种自己做主的吧？主家是不是不在了？！”
“就是！还有，还有那个小孩，一天没出现了！”
“该不会没粮跑了吧！”
质疑和煽动的声音越来越大，人群开始朝着大门方向拥挤过来，拍打门板的声音砰砰作响！
陆清晏站在门后，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背部能清晰地感受到外面传来的冲击和震动，以及那越来越汹涌的恶意。
黑耳在他脚边焦躁地低吼，背毛炸起，试图利用凶狠的警告声驱散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应任何叫骂，而是猛地跑去主屋，将一根准备好的缠了浸油破布的投矛，把矛尖带着的破布引燃，随后爬上脚踏台，直接朝着院门口投了过去，它就如同一条火蛇，在门外混乱的人群上方掠过！
“啊！”
人群惊叫着后退。
陆清晏嘶哑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院外的喧嚣：“再有靠近、喧哗、质疑者，死！”
死字被他咬得极重。
燃烧的破布落在雪地上，滋滋作响，很快熄灭，但那股决绝的杀意，却清晰地传递给了每一个人。
门外瞬间安静了许多，人群中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着的绝望的哭泣。
王癞子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矛，和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震住了，一时踟躇，不敢再带头冲击。
“滚！”
陆清晏最后吐出一个字。
脚步声杂乱地响起，流民们怀着愤怒和绝望，用脏污的双手捡起雪地上沾满泥污的食物，互相推挤着，然后又迅速退散，消失在越来越猛烈的风雪夜色中。
门外，重归平静，只有风雪呼啸。
陆清晏缓缓收回目光，背靠着墙体，随后滑下，软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如擂鼓般的心跳还没有趋向平稳的趋势。
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和威慑，几乎抽干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握着投矛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经过这一遭，王癞子他们被彻底激怒了，等他们冷静下来就会确认瑶草很可能不在的猜测。
今晚，他们一定会来。
他挣扎着站起，检查了一下门闩和顶门杠，确认牢固。然后，他走到灶台边，将几块蜂窝煤全添进灶膛，让火焰烧得更旺一些。
火光跳跃，将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他拿起厚背刀，走到主屋中央，盘膝坐下，将刀横放膝头。
黑耳走过来，紧贴着他趴下，温暖的身体传递过来一丝慰藉。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泼洒下来。风雪拍打门窗的声音，变成了天地间唯一的背景音。
陆清晏闭上眼睛，却没有睡。
他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声雪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他在等。
等那必然到来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脚步声，等待着他们敲碎这暴风雪夜里的宁静。
也在等……那前往北城，生死未卜的那人，一线渺茫的归期。
风雪在子夜时分达到了顶峰。
冰粒和雪霰密集地抽打着哑院的青砖黑瓦，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刺耳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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