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士听得怔住,仔细一想,似乎有些道理,但心中的焦虑并未完全消除:“可是……那铺子的主人,怕是看出了什么端倪。今日宴上,我好像瞥见她也在人群里……”
“看出又如何?”女子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屑,“一个卖胭脂水粉的妇人,赁着间小铺面,能掀起多大风浪?你那夫人,是自己执念深重,求香若渴,用香过度,遭了反噬,落得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下场,是她自找的,与你何干?与那卖香的妇人何干?她若识趣,自然闭口不言,保她自家生意清净。若是不识趣……”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寒意,让张进士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只是,”女子话锋一转,“此事终究不宜再节外生枝。那香膏的盒子,是最后的物证,处理干净了么?”
“带来了。”张进士忙不迭地从袖中掏出那个素白瓷盒,双手递上。
女子接过,看也不看,随手就丢进一旁燃着苏合香的狻猊炉里。炉火正旺,白瓷盒落入通红的炭火中,发出轻微的“噼啪”碎裂声,那冰冷残香瞬间被浓郁温暖的苏合香吞没,很快,连瓷片都烧得变形、发黑,最终化为灰烬,与香灰混为一体。
“明日,”女子这才淡淡吩咐道,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去请几个更有‘名望’的大夫,开些无关痛痒、吃不死人的方子。多花些银钱,让他们把话说得圆融些。你那夫人,能熬几日便熬几日,熬不过去,也是她命该如此,与你无尤。等她了了,你再‘悲痛’一阵,做足了样子,便可来提亲了。我父亲那边,我自有分说。”
张进士闻言,脸上焦虑终于散去大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喜色,又赶紧压下,躬身作揖,语气恭敬又带着谄媚:“是,是!全凭小姐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在下……不,小生一切听从小姐安排!”
女子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重新转向栏杆,意似送客。
张进士不敢再多留,又行了一礼,这才小心翼翼地下楼,跟着丫鬟出了宅门。走在清冷的巷子里,夜风一吹,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才发觉自己后背的衣衫,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但想到即将摆脱周氏这个累赘,迎娶真正能助他青云直上的贵女,心头又不禁一片火热,脚步也轻快起来。
他自以为行事隐秘,借着夜色掩护,无人察觉。却不知,自他心神不宁地离开张宅,踏入这僻静小巷起,一双沉静如古井、却能洞穿一切黑暗的眼睛,便在远处某户人家屋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那座“李宅”门内,许久后又带着一丝轻松(或解脱)出来,那目光才转向绣楼窗口那抹朦胧的、在暖黄灯光映衬下更显窈窕的紫色身影,停留了片刻。
夜风吹过屋脊,带着深秋彻骨的寒。那目光的主人——胭脂娘子,独立在冰冷的瓦片上,衣袂随风轻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看了一场早已知道结局的、乏味的皮影戏。
她看着张进士消失在小巷尽头,看着那绣楼的灯火熄灭了一盏,又熄灭了一盏,最终只剩下一楼门廊下一盏孤零零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
然后,她身形微动,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悄无声息地从屋脊滑下,融入更深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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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张进士强打精神,按捺下心头种种复杂情绪,正准备依计行事,再去“延请”几位更有名望(也更贵)的大夫,门房却急匆匆来报,说是昨日在曲江池边“路过”、并曾来探视过夫人的那位胭脂铺娘子,又来了,此刻正在门外等候。
张进士心中猛地一凛,像被毒蛇咬了一口,暗骂这阴魂不散的妇人不知好歹,竟敢再次找上门来。但众目睽睽之下,昨日她又确实“探视”过,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心虚。他脸色阴沉地思忖片刻,对门房道:“请她到正厅稍候,我即刻便来。”
他特意磨蹭了一会儿,换了身素净些的常服,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沉重的悲戚面具,才慢步踱向正厅。
胭脂娘子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她身边跟着那个总是低眉顺目、半边脸恬静半边脸沉静的学徒半面。两人站在厅中,与这富贵却因主人心术不正而显得气氛僵冷的厅堂格格不入。胭脂娘子手中并未提任何探病的礼品,只拿着一个乌沉沉、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小木盒。
“张进士。”见他进来,胭脂娘子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开门见山,“尊夫人之症,非寻常医药可治。我昨日观其气色形貌,心中已有计较。今日特来,想再看她一眼,或许……能有转圜之机。”
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张进士心中警惕更深,面上却挤出更深的悲容,还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感激:“娘子好意,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内子自昨日归来,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几位大夫都束手无策,说是……说是凶多吉少。只怕娘子看了,也是徒增伤感,更恐……更恐惊了娘子。”他说着,还用袖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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