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厅里，裴璟正焦急地踱步，芸娘则怯生生地坐在一张绣墩上，双手紧紧护着小腹，脸色苍白，眼神惶恐不安。
她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虽然浆洗得干净，但与这富贵堂皇的裴府格格不入。
她看着裴璟紧锁的眉头，又看看这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威严贵气的屋子，心中越发害怕。
芸娘声音细若蚊蚋：“璟郎……你娘会不会不喜欢我？”
裴璟停下脚步，走到她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怕，芸娘。我娘……她就是一时生气。等她看到你，看到你有了身孕，知道我们一路吃了多少苦，一定会心软的。你是我的妻子，她就是我娘，是你的婆婆，不会不认你的。”
话虽如此，他自己心里也直打鼓。
母亲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最是看重脸面和规矩。
自己当年逃婚，已是极大地忤逆和不孝，如今又带着芸娘这样回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低低的提醒声。
裴璟心头一紧，连忙放开芸娘的手，整了整自己身上同样半旧的袍子，深吸一口气，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程氏在赵嬷嬷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了进来。
四年未见，母亲苍老了太多，憔悴得让他几乎不敢认。
裴璟鼻头一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个头：“不孝子裴璟，拜见母亲！孩儿……回来了！”
芸娘也连忙跟着跪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瑟瑟发抖。
程氏的目光首先落在儿子身上，看着那张熟悉又带着风霜的脸，眼圈顿时红了，又气又疼，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随即，她的目光就移到了跪在儿子身边那个腹部明显隆起，穿着寒酸抖得像风中落叶的女子身上。
那隆起的腹部，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程氏的眼睛里，也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是谁？”
程氏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指着芸娘，手指都在颤抖。
裴璟抬起头，看着母亲铁青的脸色，心中一沉，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回母亲，她……她叫芸娘，是孩儿在江南认识的。我们……我们已经成亲了，她腹中，是孩儿的骨肉，您的孙儿。”
“成亲？”
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谁准你成亲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娘吗？还有裴家的列祖列宗吗？！你明媒正娶的妻子还在宫里挂着名呢，你这是要宠妾灭妻，还是要停妻再娶？！”
“母亲息怒！”
裴璟连忙又磕了个头，急声道：“孩儿不孝，当年年少轻狂，辜负母亲，也……也对不起谢氏。可我与芸娘是真心相爱的！在江南，我们相依为命，她救过孩儿的命，我们拜了天地，请了邻里见证，她就是孩儿的妻子！求母亲看在芸娘腹中裴家血脉的份上，容下她吧！孩儿愿受任何责罚！”
“裴家血脉？”
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芸娘：“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谁知道她腹中的是不是我裴家的种！就算是我裴家的，那也是私通苟合所出的孽种！上不得台面！”
“母亲！”
裴璟猛地抬头，眼中也有了血丝和怒意：“芸娘不是来历不明的女人，她清清白白跟了孩儿！孩儿离家四年，生死未卜，是芸娘不离不弃，您不能这么说她！”
“你……你竟敢为了这个贱人顶撞我？！”
程氏眼前又是一黑，赵嬷嬷赶紧扶住。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为了一个低贱的女子，竟然如此忤逆自己，心痛远远超过了愤怒。
她的璟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芸娘早已吓得泪流满面，只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丫鬟小声通传了什么。
一个守在门外的婆子慌慌张张地探头进来，压低声音急道：“夫人！不好了！宫里……宫里的少夫人来了，说是要见您，人已经到前头偏厅了！”
“什么？！”
程氏和裴璟同时失声。
程氏是又惊又怒，谢韫仪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她来干什么？难道她知道了什么风声？
裴璟则是瞬间脸色惨白，方寸大乱！
谢韫仪？她怎么会突然来了？她不是应该在宫里吗？
巨大的心虚恐慌瞬间攫住了裴璟，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一把拉起还在瑟瑟发抖的芸娘，急切地低吼道：“快！快躲起来！”
“璟郎？”
芸娘不明所以，被他拽得一个踉跄。
“别问了，过后我再跟你解释，先躲起来！千万别让她看见！”
裴璟额头上冒出了冷汗，目光慌乱地扫视着小花厅。
这小花厅陈设简单，并无内室，只有几张桌椅和靠墙的多宝格。
他一眼瞥见角落处一个放杂物的高大酸枝木柜子，也顾不得许多，连拖带抱地将芸娘塞了过去，自己也慌忙挤了进去，反手将柜门拉上，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
柜内空间狭小，挤着两个人更是逼仄。
芸娘大着肚子，行动不便，被挤得难受，又惊又怕，眼泪直流，却不敢出声。
裴璟紧紧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是心跳如擂鼓，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谢韫仪看到芸娘！她和芸娘之间的关系他还未想清楚，现在绝对不能让她看到自己带着一个怀孕的女人回来，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程氏看着儿子慌不择路地躲进柜子，又气又急，但眼下也顾不上斥责他了。
谢韫仪突然到访，定是来者不善。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赵嬷嬷和门口的婆子厉声道：“管好你们的嘴！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乱棍打死！”
“是！”
下人噤若寒蝉，程氏深吸几口气，勉强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髻，努力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那么难看，这才扶着赵嬷嬷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往前院偏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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