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唐不为所动,声音更沉了几分:“账本所载,非是寻常织坊收支。一笔笔,皆是借贡锦之便,行盐铁走私之实的黑账!数额之巨,触目惊心!而那几封密信,”柳唐的目光紧紧锁住沈岳的眼睛,“正是先生你与京城郭公公的往来手书!信中‘苏家织坊已完全掌控’、‘暗纹锦缎作联络暗号’、‘下一步夺取苏家祖产,扩大走私规模’之语,沈先生,可还熟悉?”
柳唐将账本和书信的抄件轻轻放在红木桌面上,那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如重锤落地。“证据确凿,沈先生,你利用苏家织坊,勾结郭公公,走私盐铁,已是铁案如山!”
沈岳的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惨白如纸。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死死盯着柳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慌而发颤:“你……你如何得知郭公公?!此事……此事隐秘至极!”
柳唐眼神锐利依旧,语气平静却带着洞穿一切的穿透力:“南宫家旧案中,李嵩贴身所藏的玉佩纹样,与沈先生袖中偶尔露出的玉佩,别无二致。那是郭公公亲信独有的标记。再者,苏成安账本上所用的紫色松烟墨,其独特香气,与郭公公书房御用之墨,如出一辙。沈先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沈岳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眼神剧烈闪烁,仿佛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挣扎。忽然,他发出一阵干涩、嘶哑的笑声,充满了自嘲与颓败:
“哈哈哈……好,好一个‘铁案如山’!柳状师……果然名不虚传,心思缜密,洞察入微。我沈岳……认栽。”他颓然跌坐回椅中,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伸手拉开书桌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推到柳唐面前:“不错,我与郭公公有合作,利用苏家织坊转运盐铁。但苏成安之死,确非我所为!”他语气急促,急于撇清,“看这信!这是郭公公给我的亲笔信!他得知苏成安察觉账目有异,密令我必须‘处理’掉他,以绝后患!可我收到信后尚在筹谋,还未及动手,苏成安……他就已经死了!”
沈岳喘了口气,眼神闪烁,抛出一个关键信息,意图转移焦点:“而且,柳状师可知,那间密室,并非只有两把钥匙!苏鸿、苏成安各持其一,还有第三把钥匙,在苏家老绣娘林婆婆手中!她是苏成安生母的心腹,受托保管备用钥匙多年。此人心怀怨怼,认为苏鸿偏心,早有投靠我之意。说不定……是她觊觎苏家秘方不得,或受人唆使,潜入密室杀了苏成安,意图嫁祸于我!”
沈岳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诱导,试图将嫌疑引向林婆婆。柳唐目光深沉,将沈岳的每一丝表情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疑窦非但未解,反而如浓雾般弥漫开来。他面上不动声色,收起那封郭公公的信,语气依旧冷静:
“林婆婆?沈先生所言,柳某自会查证。告辞。”说罢,柳唐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沈岳独自瘫坐在椅中,面如死灰,书房内只余下他粗重的喘息和未散的恐惧。
织坊里,工匠们都在埋头干活,织机咔哒咔哒响个不停,唯独缺了林婆婆。
“林婆婆去哪了?”柳唐拦住一个擦汗的年轻工匠。
“林婆婆?”工匠抹了把汗,“她昨天就病了,在后院屋里躺着呢。”
柳唐推开织坊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浓重刺鼻的药味混合着一种衰败、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昏暗的光线从狭小的窗户透入,勉强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林婆婆蜷缩在硬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面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她看起来病得极重,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
听到门响,林婆婆费力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清来人后,瞳孔猛地一缩,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虚弱得无法动弹。
“您......您是?”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柳唐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目光锐利地扫过这间破败的小屋,最后落在林婆婆那张写满恐惧和病容的脸上。屋内死寂,只有林婆婆粗重而艰难的喘息声。
“林婆婆,我姓柳。”柳唐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寂静的小屋里显得格外沉重,“苏成安死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林婆婆心上。她浑身剧烈地一颤,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浑浊的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脸上深刻的沟壑无声地滑落。她没有否认,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是濒死的哀鸣。
“知道……我知道……”她破碎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悔恨,“是我……是我害了他啊……是我造的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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