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黎回到落星寨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
寨门口几个妇人正翘首张望，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七手八脚地接过她肩上的粮篓。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寨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妇人们围过来，看见粮篓里的小米、腊肉，眼眶都红了，一个年纪大的妇人摸着那袋小米，手都在抖：“这……这又是青梧寨给的？”
白黎点点头，嗓子有些发紧：“程寨主说，让我们先吃着，山货的事不急。”
众人七嘴八舌地道谢，有人抹眼泪，有人念叨着“程寨主真是好人”，孩子们闻见腊肉的味，早就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咽着口水，但谁也不敢伸手。
萧燕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见那半篓子粮食，脸色沉了沉。
她没说话，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白黎跟前，目光在粮篓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白黎脸上。
“白黎。”她的声音不大，“我这次派你去，是偿还恩情的，你怎么又从人家寨子里拿粮食回来？”
白黎低下头，嘴唇抿了抿，没敢吭声。
萧燕的声音更沉了些：“现在天气暖和了，寨子里的人也有手有脚的，怎么也不会饿死。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给别人添麻烦，实在不应该。”
白黎的鼻子一酸，抬起头来。
“寨主，我知道……我知道这样不好，可是寨子里还有那么多孩子，光吃野菜，营养跟不上。前几天小花家的二娃，拉了好几天的肚子，脸都绿了……我、我实在不忍心……”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萧燕沉默了。
她看着白黎，又看看那些围过来的妇人们，看看孩子们瘦削的脸，看看她们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是寨主，没能照顾好寨子里的人，这大半年全靠青梧寨接济，她心里比谁都难受。
白黎抹了把眼泪，声音稳了些：“寨主，程寨主是真心实意地想帮我们，她没嫌我们穷，也没嫌我们拿不出好东西。”
“她看了我们的野山茶，说那是好茶，能卖出大价钱，她还说，下一批嫩芽采下来，她亲自帮我们炒。”白黎吸了吸鼻子。
萧燕忽然上前一步，把白黎拉进怀里，抱住了她。
白黎愣了一下，身子僵了僵，随即软下来，靠在萧燕肩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是我不好。”萧燕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涩意，“刚才我的态度不好，你是为寨子考虑，我心里都知道。”
白黎摇摇头，声音闷闷的：“我不生气，我知道寨主不愿意过多麻烦别人，我也知道您心里比谁都难受。”
萧燕松开她，退后一步，看着她的眼睛，平静了些。
“等我的腿彻底好了，我带你们多上山，多采些山货，尽快还上这个恩情。”
白黎使劲点头：“嗯！”
萧燕正要转身，白黎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递过去。
“寨主，这是程寨主让我带给您的，说是许大夫配的药膏，对腿伤好，早晚涂一次，揉到发热，能好得快些。”
萧燕接过陶罐，在手里掂了掂，无奈地笑了笑：“这欠下的恩情当真是越来越多了……”
白黎咧嘴笑了：“寨主，我这就给您涂上吧？”
萧燕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屋里走。
白黎跟在后头，扶着她跨过门槛，让她在床边坐下，自己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裤腿卷上去。
伤腿上还缠着布条，白黎一圈一圈解开，露出底下的皮肤，青紫已经褪了大半，但骨头接合的地方还有些肿，摸上去硬硬的。
白黎打开陶罐，挖了一块药膏，在手心里化开，轻轻敷在伤处，慢慢揉着，药膏里掺了薄荷和红花，凉丝丝的，揉了一会儿，皮肤底下透出一股热意。
萧燕靠在床头，低头看着白黎认真的样子，忽然说了句：“白黎，辛苦你了。”
白黎抬起头，笑了笑，手上没停：“不辛苦，寨主您快好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把药膏在掌心化开，轻轻按在伤处，慢慢揉着。
薄荷和红花的药性渗进皮肤里，凉丝丝的，揉了一会儿，底下透出一股暖意。
萧燕靠在床头，忽然觉得那条僵了许久的腿松快了些，一直隐隐作痛的骨头缝里，那股钝钝的酸胀感竟真的淡了不少。
白黎察觉到她眉头舒展，手上不停，嘴里也多了几分欢快。
“我今天去送山货，在青梧寨里走了一圈，你猜怎么着？”
“他们的灶房旁边挂着块小木板，上头写着今天谁做饭、谁劈柴、谁喂鸡，一天一换，轮着来，谁也不吃亏。”
“还有那鸡圈鸭圈，干干净净的，食槽水槽分开摆，鸡是鸡，鸭是鸭，一点都不乱。”
“我还看见他们新修的水磨，就架在溪流上，水一冲磨盘就哗啦啦地转，连人都不用守着，程寨主是怎么想出这些法子的？”
萧燕听着，目光动了动。
白黎手上没停，嘴里继续念叨。
“还有那记账的，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叫林小莹，据说过目不忘，寨子里的账目全是她管。”
“我们寨子这点账，我算三天都算不明白，人家一个小孩管得清清楚楚。程寨主用人也用得好，什么人该干什么活，她心里门儿清，不合适的就换，合适的就留下。”
“不像咱们，有活就抓人，抓来谁是谁。”
萧燕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确实厉害，咱们寨子几十号人，我都觉得管不过来。”
“今天这个说分的不公平，明天那个说活太重，后天又有人病了、孩子摔了，桩桩件件，没一件省心。”
“青梧寨几百号人，程寨主却能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光不乱，还越做越大、越做越好，这可不是光能打就能做到的。”
白黎点点头，又低头揉腿。
萧燕靠在枕上，好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等我的腿好了，也得去好好看看，学学人家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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