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水河南岸,夜色如墨。
顾沉翻身下马时,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血,他随手扯了条布带缠了两圈,也不管绑得紧不紧,径直往中军帐走去。
身后十四骑鱼贯入营,马匹喘着粗重的白雾,蹄上全是冻土和血泥。
这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叛军的粮仓藏在甘水河上游一处废弃的矿洞里,四面山壁陡峭,只有一条隐蔽的栈道可供车马通行。
顾沉带了十五个人,绕了七十里山路,趁夜色摸到矿洞后方,从崖壁上凿出一条攀道,翻进去时叛军守卫正在换岗。
一把火,烧了叛军两万石军粮。
撤退途中遭遇追兵,折了一人,伤了五人。但两万石粮草化为灰烬,够叛军断炊半月。
这是他到南境以来,打得最漂亮的一仗。
可顾沉走进帐中的时候,脸上没有半分得胜的神气。他解下佩剑搁在案旁,灌了一口冷茶,然后在行军图前站了很久,目光却并不在图上。
帐帘掀开,刘世礼快步走入,还未行礼便开口道:“将军,今日斥候在河北岸截获一批逃难百姓,已安置在后营,登记造册,暂无异常。”
顾沉“嗯”了一声,本要让他退下,刘世礼却没走,反而欲言又止地顿了顿。
“还有一事。”
“说。”
“难民中有人提到,他们从临泽一路南逃,途中遇到过一位......算命的女卦师。”
顾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刘世礼继续道:“那卦师年纪不大,穿青灰道袍,不收钱,专给难民解签祈福。据说算得极准,替人指路避祸,名声传了好几个村子。还有人说——”
他抬眼看了看顾沉的脸色,斟酌着用词:“那卦师沿途一直在打听官军驻地,问甘水河南岸的路怎么走。”
帐内安静了片刻。
顾沉的手指扣在茶盏边沿,指节渐渐发白。
“什么样的女子?”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连自己都听出了那点不受控制的颤。
“难民说瞧着十七、八岁的模样,说话利落,人也爱笑……”刘世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人说她骑着一头灰毛驴。”
灰毛驴。
顾沉的瞳孔猛地一缩。
沈清不会骑马,只会骑毛驴……
不可能,她应该在松州。
周恭亲自送她回去的,他走之前交代了三遍,回松州,不许出城,天象司那边他已经安排好了。
不可能是她。
可他的心跳已经完全不听指挥了。
“消息确实吗?”他问,声音明显开始发颤,放下茶盏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刘世礼答:“只是难民口述,未经核实。属下也觉得……”刘世礼心虚的看了顾沉一眼,这五个月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到沈清,“属下已派人沿北岸几个村落查探,若那卦师还在附近,明日应有回报。”
顾沉点了点头:“知道了,退下吧。“
刘世礼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如果真是……真有这么个人。”顾沉背对着他,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好好护送她到安全的地方……不要带她过来……”
帐帘落下,顾沉独自站了很久。
脑子说别是她。
心却背叛了他——
老天爷求你了,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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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南走,路就越不像路了。
官道早已断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车辙和马蹄碾烂的泥地,两侧全是焦黑的树桩和倒塌的土墙。
有的村子只剩下几面残垣,院子里的井被填了碎石,灶台上还搁着半只烧焦的陶碗,像是主人刚端起饭就被惊走了。
沈清牵着驴走在这片废墟之间,脚步越来越慢。
她在现代看过纪录片、读过战争史,知道“战区”是什么概念。可当她亲眼看到路边丢弃的断刀和被血浸黑的布条时,才真正明白“平叛”不是奏折上两个干净的墨字,而是这些烂泥里的铁锈味和空气中挥散不去的焦煳气。
第一次闻到尸体腐烂的气味时,她蹲在路边干呕了整整一刻钟。
她不是没见过尸体,火盐港她也曾从炸的面目全非的残肢里翻找证据,可战区却是绵延不绝的绝望。
五日之前苏煜衡派了的两名亲卫来。
苏煜衡在京中得到前线战况愈演愈烈,他实在怕沈清有危险,便派出两位武功最好的亲卫来寻沈清。
有人陪伴之后,沈清虽然在前线,但是行路却更快了。
但是还是出事了……
他们正沿着一条干涸的河道走,河道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视线极差。沈清刚想说“天快黑了,找个地方歇脚”,灌木丛里突然窜出七八个人影。
衣衫褴褛,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刀具和削尖的木棍,脸上全是泥垢和血污,眼神像饿了好几天的野狗。
不是正规军,是叛军溃散后流窜的游兵。
韩七反应极快,一把将沈清拽到身后,拔刀挡在前面。老陈同时抽刀,护住侧翼。
“别动!都别动!”韩七低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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