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清禾闭着眼，对外界恍若未闻。这些日子她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像沉在无边冷水之中。
小姑娘在她面前站定，小声试探：“姐姐，我看你坐在这里好久了，你……你是不是饿了？”
杨清禾没有应声。
小姑娘咬了咬唇，将手里最红最圆的两枚山楂，轻轻放在她膝头。
山楂带着微凉的湿气，酸甜气息淡淡散开。
“姐姐，这是我今天能找到最好的东西了，都给你吃，很甜的，你起来好不好？”
她声音细细小小，“我就只有这个了，你别嫌弃。”
杨清禾睫毛轻轻一颤，终于缓缓睁开眼。
膝头的山楂鲜红刺眼，与她掌心早已干涸的血、五里坡漫地的枯骨，形成一种荒诞又刺目的对比。
她抬眼看向小姑娘。
孩子眼底没有嫌弃，没有畏惧，只有纯粹的怜惜与善意。
和曾经璃月城里，那些她伸手抱过、分给糖吃的孩童，一模一样。
心口某处，像是被这两枚小小的山楂轻轻戳了一下。
那层裹着厚厚恨意的硬壳，竟裂开了一道细缝。
银不知何时立在不远处的树影下，静静看着这一幕，银灰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也不曾上前打扰。
杨清禾垂眸，指尖悬在膝头许久，终是轻轻碰了碰那两枚山楂。
她将一颗缓缓送入口中，齿尖微一用力，酸甜汁水便在唇齿间炸开，带着山野清冽的涩，也裹着一份纯粹到近乎奢侈的甜。
她挤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对着小女孩轻声道：“真甜。”
见她终于开口，小女孩瞬间松了口气，一双眼弯成月牙，怯生生的模样褪去不少，露出几分孩童该有的灵动。
果然，纵使人心已变，这里依旧是她出生、长大、熟悉的故土。
所以，与其亲手毁去，她到底还是想伸手，护住这仅存的一点温热。
深夜，大雨倾盆。
除了被骨生花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在外面哀嚎，能归家的人早已回了家。
雨幕中飘来一道白色身影，墨无烬看着狼狈不堪的杨清禾，嗤笑道：“你在这里耗了两日，浪费这般时间，究竟想干什么？”
杨清禾冷冷盯着他，缓缓张开手心，一枚山楂静静躺在那里。
墨无烬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杨清禾轻笑：“我在这里两日，终于想通了一些事。”
“什么事？”墨无烬盯着她的神情，心头莫名不安，“你怎么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是吗？我倒觉得，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墨无烬眉头紧蹙，焦躁渐起：“什么？你想放弃了？你忘了那些人为了苟活，不惜饮你之血，你难道不恨吗？”
杨清禾没有回答，只看着他微微一笑。
这一笑，反倒让墨无烬愈发烦躁，语气骤然森寒：“你要做什么？”
杨清禾望着他，平静开口：“你没看明白吗？那你就看好了。”
话音未落，她骤然起身，一脚雷霆踹出，直接将墨无烬踹飞数丈。
她咬了一口手中的山楂，对着墨无烬低笑出声，心头说不出的畅快。
原来人间也不全是苦的，一点甜，真的只需要一点点甜，就够了。
墨无烬在泥水里连翻两圈，又猛地起身，厉声喝道：“你疯了。”
他是真的动怒了。
这么久以来，杨清禾还是第一次见这人生出如此明显的怒意，看着他脸上剧烈的情绪波动，她只觉得无比痛快，当即拔出胧月剑直刺而去：“我没疯，我清醒得很——只不过，我回来了。”
方才能偷袭得手，全凭侥幸。如今墨无烬已有防备，杨清禾数次出剑，都未能伤及他分毫。
墨无烬怒声质问：“你忘了这些人是如何对你的？忘了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忘了璃月是如何覆灭的吗？”
杨清禾冷声道：“我没忘，只是，关你屁事。”
墨无烬猛地攥住剑锋，猩红血气顺着指缝漫出，他指节紧绷，咯咯作响：“你……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这样，明明都已经到这一步了。”
杨清禾用力挺剑，咬牙道：“我从来没有回头，我只是不再往你指的地狱里走了。”
墨无烬却忽然仰天大笑：“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你早已布好法阵，时辰一到，必然大发，这些人，全都得死！”
杨清禾被他一掌重重拍在胸口，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残破的石柱上。
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呕出，落在掌心那枚残存的山楂上，红得刺目。
就在这时，法阵骤然异动。
地面之下，无数血色纹路轰然亮起，狂风卷着暴雨在废墟中央疯狂旋转，原本指向屠戮的凶戾气息，竟在这一刻剧烈震颤，倒卷逆流。
墨无烬冷笑：“你就算现在反悔又有何用，法阵已经启动了。”
可话音刚落，他看向杨清禾的眼神骤然一沉：
“你这么做值得吗？为了这些人。他们若不死，便要你以身祭阵。”
杨清禾轻笑一声：“那又如何。”
她旋即张开双手，仰面迎向漫天风雨，闭目欣然，俨然一副静静等待着被法阵吞噬的模样。
风雨卷着血光呼啸而至，法阵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无数凶戾怨气如饿虎般朝她扑噬而来。
然而，杨清禾闭着眼，听得声势浩大，却迟迟还在原地，再睁开眼，却见法阵之中，一道黑色身影早已挡在她身前。
银？
他不知何时闯入了阵眼，周身妖力翻涌如浪，硬生生将那些扑向她的凶戾怨气尽数引向自身。
漫天血光缠上他的衣袍，蚀骨的怨气在他身上烧出淡淡青烟，可他只是立在那里，脊背挺直，半步未退。
他要替她祭阵。
杨清禾瞳孔骤缩，声音瞬间破音：“银！你做什么？给我出去。”
那少年听见了她的声音，缓缓转头，银灰色的双眼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灿烂得仿佛三月盛开的梅花。
只是，这感觉转瞬即逝。
下一刻，只见一道金光闪烁，杨清禾周身骤然爆发出一股决绝之力，不等银说上一个字，她猛地侧身，用尽全力将他狠狠推出阵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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