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笑了笑，亲手给她将茶盏斟满：“邢姑娘吃着可还喜欢？”
邢岫烟点点头：“三姑娘这里的茶自然是好的，又煮的恰到好处，保全了茶叶的本味，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六安茶宜用泉水煮，那样味道更清甜些。”
探春眼神动了动：“邢姑娘果然懂茶。”
邢岫烟笑的用袖笼捂住嘴：“三姑娘，我不过是略知皮毛罢了，这些还是妙玉师父教我的。”
探春听了，果然应了心中所想，装作惊讶：“妙师父近日也常与你一起吃茶了？我还以为她平日里只呆在栊翠庵中。”
邢岫烟沉默半晌，抬头看了看探春，似是在斟酌言辞。
“妙师父平日是不怎么出栊翠庵，但她待我自是不同。因她惦念是旧识，常与我走动，说些心里话。”
“妙玉师父自然是与我们这些俗人不同，整日惦记的怕也就是心中的修行与茶道了。”探春挑眉接话。
邢岫烟听了，微皱起眉，缓声道：“她近日有些……不安。”
“不安？这话从何说起。”
邢岫烟想了想，似是下了某种决心：“这些话原本不该说的，只是我同她交好，心里也盼着她能得偿所愿。”
说到此处又顿住，望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她说贾府虽好，待她也好，衣食无忧。但……终归不是久留之地，她想着为自己寻条出路……”
邢岫烟看着探春：“我不知还能怎么帮她……”
探春见她望过来的眼神中透出几分悔意，忙安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她能这般想，我倒觉得是常情。”
邢岫烟听了，眼神又亮了起来：“三姑娘也赞同吗？”
探春笑着点头：“那是自然，我从不说妄语。话说回来，妹妹你没有什么打算吗？”
邢岫烟一愣，没想到话茬一下转到自己身上。
“我……自是听从姑母安排。”
探春轻笑出声：“大太太？”
邢岫烟从这笑声里听出了别样意味，生出一丝尴尬，连忙将头垂下。
“若她能靠的住，妹妹也不至于将寄人篱下的日子过的这般清苦。”
这话正戳中了邢岫烟的心思，为了顾全姑母的脸面，只得掩饰：“姑母事忙，能收留我至今，我不敢再有什么奢求。”
“我不怕得罪大太太，有些话不吐不快……她若是真心为妹妹多想一些，何至于此看人脸色！难道真要等着过几年，随便将你配个小厮了事？”
邢岫烟猛地抬起头，眼中透出点点水光。
探春的话说的属实，并未有一丝夸大。姑母待她如何，她心里是知道的。
从前夜半睡不着时，也曾感叹过自己这寄人篱下的心酸，和对姑母的怨怼。
只是时间久了，便想开了些。终究逃不过命数，自己这般，若是不依仗姑母，还能如何呢。
邢岫烟垂着头，带着鼻音问道：“三姑娘，这是何意？”
探春看着邢岫烟局促的双手：“我只是觉得妹妹这样的人才，真甘心任人摆布？你有自己的本事，有才情，还有大家伙的疼爱和喜欢。其他人有依靠，妹妹若是不为自己早做打算，将来只怕是……我倒是要叹一声妙师父有远见！”
说着又将邢岫烟面前那早已凉透的茶水换上了新茶，水汽氤氲间，模糊了俩人的面容。
邢岫烟本就是个通透之人，见探春这样说，沉下心后低声问道：“三姑娘……有何指教？”
“指教可是不敢当，只是我如今帮着家里理事，今日又得了老祖宗的肯定，想要将贾府内开源节流，身旁的可用人手不足。若是妹妹信的过我……”
邢岫烟听着探春毫不遮掩的话，不由得心动。
不为旁的，只因为投奔贾府几年间，每人的做派自己都一清二楚，要说起来，探春虽不同自己时常走动，但却是比姑母可靠些。
还记得那年冬日，在园子里撞见自己穿的单薄，手上的冻疮后，探春也曾唏嘘怜惜，硬是塞了几两银子和两件冬衣。
旁人对她的好，她都记在心里。也正因寄人篱下，才看的更真切，尤觉得探春人品的正派。
窗外秋风一阵紧过一阵，沙沙作响，像是在敲打着心扉。
“谢谢三姑娘的看重，只是我能做什么？更别提能帮上三姑娘。”
探春见她神色换了又换，终于动了心思，便笑着：“妹妹怎能如此小看自己，我有自己的打算。况且像妹妹这般，是在贾府，却又不全然是贾府中人去做，有些事要便宜的多。”
邢岫烟听了，忙追问：“是何事？”
探春见她神情紧张，怕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连忙正色道：“妹妹放心，我做的都是为了贾府众人好的事。我打算将大观园外围的房子或租赁，或将园子里各处空旷地分派，或许妙师父也会喜欢，我同你细细讲……”
说着起身将桌案上的账册捧了来，翻开一页，指着上头的账目轻声慢语的说了起来。
到了晚间，探春留邢岫烟一起用过晚饭后，又凑到灯下说着。
烛光下，探春的面容明明暗暗。但却将邢岫烟本是迷茫的心事，却照的亮了起来。
有些事，就像是这茶，入了口，再也回不到盏中，只能使劲朝前奔。
……
次日一大早，探春收拾妥当后，便叫侍照着拟定好的人选，将人全叫到了自己的屋里来。
昨日，夜里辗转反侧时，早已想的明白。又将园子各处空地都盘算了一遭。
探春吃罢早饭，炕桌刚被翠墨收起。就听到院中一行人的脚步声。
不多时，众媳妇嬷嬷们轻手轻脚的走进屋内，黑压压的站了两排人。
探春听着众人行礼请安的话，暗自瞧着。这些皆是自己从各个房中挑出来老实本分，且还有些本事的媳妇嬷嬷们。
探春没忙着开口，只将手里的账册又细细的瞧了一回。
之后，抬起头目光如炬般从每人脸上扫过：“今日叫各位来，是有事要指派各位。得了老祖宗的吩咐，咱们府里的光景，大家心里也都尽该有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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