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等凤姐开口，王夫人急切道：“怎能将园子租赁？那岂不是乱了套？”
贾母也抬头瞅着探春。
探春正色道：“这和我还未说出的话有关联，老祖宗、太太和琏二嫂子听听到底如何。”
贾母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探春再次语出惊人：“这不仅是要将园子外围租赁出去，更是为贾府将来着想、铺路。”
话一出口，众人皆是愣住。
贾母缓缓道：“哦？三丫头你说说看。”
“一则，只是租赁那些与内园有墙相隔的院落。二则，租赁者也需要经过严格筛选，只选那些家世清白、品行端正的学子。”
“那为何说为贾府铺路？”
“我想着在前院设一书馆，请名师任教。将贾府内所有的旁系弟子聚在一起，同时也可授课与那些学子，连同租赁房屋。若是这些学子中有才学出众，待高中后，是不是助力也未可知。”
说到此处，探春的语气放缓：“如今父亲、叔父在朝中势单力薄，宝哥哥…又不愿走科举仕途，长此以往，贾府朝中无人，怎能长久？这是一举两得之计，进则有益，退则亦有益。”
贾母眼中精光一闪，凤姐则心内一沉，就连呼吸也急促起来。王夫人直至听到宝玉二字后，也是又将身子坐回圈椅中。
探春见各人似都有所动：“外人瞧着只道是贾府缺银子，将房屋租赁出去，对咱们家来说并不是坏事。”
“三妹妹过人，是个能干的，可这园子中住的都是姑娘小姐，外头住着陌生男子，万一有个闪失……”
“琏二嫂子放心！”探春恳切道：“我早已想好，内外园之间可加设两道门禁，或再竖高墙。平日若是有媳妇婆子出府，令辟小门。日夜有人交替看管，与园内形成两处完全隔绝之地。再说……城中也并不是无先例，北京王府还有“文华院”，专供寒门学子居住。虽说咱们家比不得王爷，但咱们只是为着银子，并无坏处啊。”
暖阁内一时静的只剩炭火“噼啪”声。
凤姐只觉得背心湿透，手脚冰凉，心里只惦记着探春方才说的，要去田庄查租子的事。
同时也不得不在心里赞一声探春，这个未出阁的丫头，看的准，也有股子狠劲儿。有见识，只是自己往后的权柄真的要……
如此想着更是频频拿眼偷瞧探春。
贾母出声打破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三丫头，你却说说，若按此行事，每年能有多少进项？又要先花费多少银子？”
探春笑着从袖笼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凑到贾母跟前翻开，用手指着一一讲解着。
凤姐瞧着也将身子挪到近前的王夫人，再瞧着探春那势如新苗的挺拔身姿，和那不停说着的惊人话语。强压着胃里一时的翻江倒海，硬挤出一丝笑：“三妹妹果真是心思缜密，魄力非凡，竟是将我也比下去了。”
话音一落，也不得不凑到近前看着那本账册。
一时屋内只有探春的娓娓道来，和间隙的解惑之声。
一个多时辰之后，探春郑重看向贾母：“老祖宗，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架子虽未倒，内里却已是尽上来了。若还是一味的守着旧历，只顾着排场、体面。不从实处着手，只怕……只怕后手不接。”
贾母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此刻不停变换着神色。慢慢扫过几人，掠过凤姐强自镇定难掩苍白的脸，最后定格在探春那年轻、坚定，毫无畏惧的脸上。
她竟是在这张脸上，隐约看出了一丝掌控乾坤般的上位者的姿态。
良久后，贾母睁开眼，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有对过往奢靡的追忆和自责、有对现实窘迫的不得已和失望的力不从心、对家族未来深深的担忧，从而又生出一丝希望，和一丝骄傲的赞许。
贾母又看着王夫人和凤姐缓缓道：“我老了，精神短。但这些章程我却是看的明白，心中也有了数。你们再跟三丫头好好商议着，只是有一件……”
贾母眼神陡然锐利起来，伴随着手中乌木拐杖的杵地声：“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家亦然。此事要细细斟酌着办，凤丫头……”
脸色煞白的凤姐听见贾母忽地唤自己，忙扶着平儿的手站起身回应：“老祖宗。”
“你是管家管惯了的，如今身子不济事，也怨不得你，你要将身子好好养起来。三丫头虽能干，还需你时不时帮趁着。另外，既然这事就这么定下，往后我再不想瞧见那些乌糟事！”
凤姐只觉得耳中“嗡”的一声，后头贾母又给王夫人交代了什么，又如何嘱咐探春，一概都听不真切了。
眼前晃动的是探春那张笑的如同春风拂面的脸，和贾母望向自己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无数的账册……
最后强撑着体面告退，身子斜靠在平儿半侧身子上，微微打着颤，回了自己的屋子。
寒风吹在脸上，刀割一般。
刚出了荣禧堂的院子，居然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二奶奶！”平儿担忧的眼神透出一丝惶恐，握住的那双手此刻竟是冰凉。
凤姐摆了摆手，强撑着站起身，一言不发的回身瞅着荣禧堂的飞檐，捂着心口处，久久不能回神。
平儿轻拽她的袖口处，小心翼翼劝慰：“二奶奶，这会子风大起来，先回咱们院子吧。”
凤姐被平儿搀起，一言不发的往回走着。
俩人行至抄手游廊的转角处，凤姐忽然站定。瞅着对面曾经开满一池荷花的荷塘怔愣着。
曾经陪着老祖宗在这赏花，老祖宗拉着她的手：“我这个孙媳妇啊，比我十个孙子还强些……”
这才过了多久。
老祖宗方才嘴中的“帮衬”二字，像针一般扎在她心里，疼的透不过气。
虽说眉眼间还是往日那副慈祥模样，可……一直操持贾府内外，精明要强的她怎会不明白其中的深意。
老祖宗那番话，明面上是体恤，实则是提醒，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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