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爬起来看向默然。
“九思呢?”
默然依旧没回头。
他站在洞口,背对着我,手里那根树枝已经快烧完了,火光在他肩胛骨的轮廓上一跳一跳。
“九思呢?”我又又问了一遍。
声音在抖。全身都在抖。
默然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被抓走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被谁?”
“刚才外面那个。”
“你不是去救他了吗?你不是——”我的声音尖起来,刺得自己耳膜发疼,“你怎么不救他?!你一个人跑回来干什么?!”
默然终于转过头。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我看了很多年,永远是沉的,稳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但此刻那张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血痕,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问错了。
他不可能不救。他如果没救成,那一定是救不了。
我撑着岩壁站起来。腿还在软,膝盖还在疼,但我站起来了。
“他在哪儿?”我问,“被抓去哪儿了?”
“不知道。”默然的声音很平,“我追了一段,追丢了。”
“那你怎么找到我们的?”
“听见你们跑的声音。”
“那九思呢?!你听见他了吗?”
默然没答。
我几乎要发疯。
我想冲出去,冲进那片黑黢黢的林子里,冲那个女人追过去。但我连站都站不稳,连走都走不动。我能干什么?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深呼吸。
再深呼吸。
肺在疼,脸在疼,胸口那道崩开的刀口在疼。但这些疼让我清醒。
我转过身,看向阿雅。
她还瘫坐在岩壁底下,靠着石头,脸色惨白,眼睛闭着。那两只白蜘蛛又出来了,伏在她眼眶里,触须往里缩,八条细足紧紧攀着眶沿。
“阿雅。”我叫她。
她没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全是汗,还在抖。
“阿雅,你醒醒。”
她的眼皮动了动。那两只白蜘蛛也跟着动了动,触须往外探了半寸。
她睁开眼。
那双眼睛——那两只白蜘蛛——看着我。
“阿雅。”我说,“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刚才那个。穿红衣服的。那张脸上全是嘴的。那到底是什么?”
阿雅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见过。”我说,“你昨晚说过,你在婆婆的木楼里见过画着这种东西的兽皮。你知道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
“人。”她说。
“什么?”
“那是人。”
我以为我听错了。
“什么人能长成那样?”
阿雅抬起头。那两只白蜘蛛伏在她眼眶里,触须轻轻探着,像在替她看我。
“人总想长生。”她说,“总想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来的故事。
“我听婆婆说过,很久以前,山里头有一个寨子,出了一个圣女。她很漂亮,很聪明,很受寨子里的人敬重。后来她老了。她不想老。她问山神,问虫母,问所有能问的东西,怎么才能不老。”
她顿了顿。
“没人告诉她。她就自己找。”
“找到了?”
“找到了。”
阿雅的声音更低了些。
“一种妖术。不是蛊,不是巫,是比蛊和巫更老的东西。她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也许是哪一卷古兽皮,也许是哪个快死的老人临死前说漏了嘴。那种妖术说,人身上有东西会老,会烂,那就把老的烂的换掉。”
“换掉?”
“换掉。”
阿雅看着我。
“眼睛老了,换一双新的。耳朵聋了,换一对新的。皮皱了,换一张新的。心坏了,换个新的。只要不停地换,把还能用的器官缝到自己身上,就可以一直活着。”
我的胃里翻涌起来。
“那些器官……从哪儿来?”
阿雅没答。
但我知道答案。
那只鹿。那些喷出来的血。那把大到恐怖的剪刀。
“后来呢?”我问。
“后来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阿雅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眼眶边缘。那两只白蜘蛛的触须跟着她的手指动了动。
“不停的换,不停的缝,缝得多了,原来的脸就不成脸了。原来的人也不成人了。她那张脸上全是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
“因为她换过太多张嘴。老的嘴烂了,缝一张新的上去。新的又烂了,再缝一张更新的。缝了太多张,缝得太密,最后就变成那样——整张脸都是嘴,那些嘴缝着黑线,一层叠一层,叠成一张脸。”
我听着她说,胃里的翻涌变成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她活了多久?”
“不知道。”阿雅摇头,“婆婆没说。只说很久很久。久到已经没人记得她原来叫什么名字,久到那个寨子都没了,只剩她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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