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然未必认得席上这些富商巨贾，但昨夜宴席上的，并非只有这些人。”殷茵盯着妙玲珑，一字一顿道：“那位抱着琵琶、覆着面衣的乐师，是你的熟识，对吧？”
“乐师？！”沈壹先是一愣，随即转向殷茵，诧异道：“她是我让秦勒从洛阳请来的名伶，怎会如此之巧，竟是陆夫人的熟识吗？”他又立刻转向妙玲珑，严肃道：“陆夫人，卢小姐所言是否属实？你与那乐师，究竟是何关系？”
妙玲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她别开脸避过沈壹目光，将两片薄唇死死抿着，似乎并不打算开口。
沈壹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将手中笔轻轻搁在砚台上，沉声道：“陆夫人，此时并非计较隐私之际，金不换惨死，在场人人皆有嫌疑，任何隐瞒都有可能让真凶逍遥法外，也可能让你与陆老板陷入危险之中。若事后查出你知情不报，可是要追究责任的。”
妙玲珑闻言猛地抬头，眼眶已经蓄了泪，她看了看在座的两人，终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颓然开口道：“是，我认得她。她名叫龙青青，从前妾身在倚翠楼做歌女时，便是她在一旁伴奏。我与她相识多年，是一起学艺的姐妹。”
“既是姐妹，为何见面不肯相认？”殷茵好奇问道。
“这……”妙玲珑迟疑一瞬，才接着道：“实在是因为此人品行不端正，妾身有幸，蒙夫君不弃，赎身为正妻，终于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可龙青青她心中不平，自认为姿色才艺不输于我，却见我嫁得良人，过上了安稳日子，便生了记恨。她几次三番借故接近我夫君，言语行为颇不检点，幸好我夫君是个正直之人，并未被她勾引。她的这番贱行被我公之于众，她也无颜在倚翠楼做事，只能出来做了走穴乐师，离开了江南。从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了。”
听到这里，殷茵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其余两人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纷纷侧头看她。
殷茵却不管这些，只是饶有兴趣地盯着妙玲珑看：“陆夫人啊陆夫人，你说她勾引陆不同？哈，你们二位的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啊。陆老板那幅样子，怕是过年都得躲着不出门，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们去争抢的？就算是哄抬猪价，也不是这样抬的。”
“卢小姐！”沈壹吓了一跳，他没想到殷茵说话这般不客气，居然当面嘲讽他人夫君形貌，实在太过失礼。
妙玲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颜色，她猛地抬头看向殷茵，虽是眼中含泪，语气却陡然冷了下来：“卢小姐出身高贵，又生得美丽，自然是瞧不上我等风尘出身之刃，更看不上我夫君的样貌。
是，我夫君容貌是不出众，可他为人敦厚善良，待我真心实意从无轻视！这世上的好男子，难道都非得是潘安宋玉之容吗？色相皮囊，不过数年光景便会衰败，可一个人的真心实意良好品德，却不会因为时光而更改！”
她匆匆说完这句话，便起身连招呼都不打的拂袖而去了。
房门砰地一声合上，屋内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沈壹揉了揉眉心，疲惫道：“殷坊主啊，你说话也太戳人心窝子了些，她这一走，想要再叫回来问些什么，可就难了。”
殷茵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对了，你是如何看出她与那乐师相识的？”
“昨日宴上，那龙青青琵琶声一起，妙玲珑脸色就不对了，眼睛立刻剜了过去。我一看，便知道两人肯定有些故事。”
沈壹沉吟：“那你觉得，这与金不换之死有什么关系呢？”
“无关。”殷茵嘻嘻一笑：“纯粹是我窥私的癖好罢了。”
“……”
沈壹无奈地将册子翻了一页，恰在这时，下一个人进来了。
进来的人是贾玄真，他与二人打过招呼后，便泰然地坐在凳子上接受询问。
沈壹照例询问行踪后，贾玄真捋着长须，缓缓到来：“贫道云游四方，风餐露宿是常有的，昨日见沈侍郎府上宴席丰盛，不免多用了些，饭后腹中稍觉饱胀，便由侍女们指引着，去往后园散步消食。圆中红梅映雪，景致破佳，贫道行至暖阁后的小径是，遇见了那位侠客姑娘。”
“独孤雁？”沈壹埋头记录着。
“正是了，独孤姑娘也在独自赏景。贫道观她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女子，便上前攀谈了几句。她言语爽利，见识不俗，贫道一时兴起，便邀她对弈一局。园中恰有石桌石凳，虽无期盼，但贫道随身携带的褡裢中却有纸笔，便画地为盘，以梅枝为子，与独孤姑娘手谈一局。”
说到此处，贾玄真眼睛亮亮的，抚须笑道：“独孤姑娘棋风凌厉，杀伐果断，只是布局稍欠沉稳，最终惜败于贫道。下完棋，夜色已深，我们便各自回房歇息了，直到清晨被那声尖叫声吵醒，我才知道金老板遇难了。”
沈壹静静听着，若说别人雪夜下棋，他会觉得那人脑子有些问题，可若是游方道人与侠女，他们从不被世俗规矩束缚，一时兴起也是有的。
他又问了几句，贾玄真一一作答，末了道人话锋一转，道：“敢问沈侍郎，既然你府上闹妖，何不让贫道去现场一观？贫道虽导航浅薄，但与辩妖识邪，勘验阴祟之气上，还是有些心得。只要让贫道接近尸身与现场，是人是要所为，或可窥得一二。”
沈壹闻言并未立即回答，他将先前贾玄真所说全都一一记录，才搁笔道：“道长忧心了，只是现场被封锁，且案情未明，贸然让道长前往，恐坏了痕迹，亦不合规矩。若后续确有需要，再劳烦道长出手相助不迟。”
贾玄真听出沈壹话中意思，便点点头，离开了。
接着进来的是独孤雁，她是所要问询的最后一人，也是这隐珠别业中，唯一不请自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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