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烧死她！”
“为民除害！”
有了带头的，早已按捺不住的村民们纷纷将手中火把如同暴雨般投向跪坐的母子二人。
烈焰瞬间将母子俩吞没，在火焰中，墨璃艰难转过身，将小纸死死抱在怀中。而那孩子的哭喊声也只持续了一瞬，便再也没了声响。
陈二狗看着在火海中迅速扭曲碳化的两个身影，脸上肌肉彻底放松，露出了久违的快意来。
他拉过一旁呆若木鸡的狗娃，将一火把塞到他手中，指着火海命令道：“去，狗娃你也扔一个！只要扔了这个，咱们就彻底干净了，以后阿耶带你去长安，去洛阳，咱们也过过好日子！”
狗娃攥着手中火把，呆呆地看着眼前炼狱般的场景。
火焰中，那个曾经温柔抚摸他脑袋的墨娘，那个他唯一的好朋友小纸，此时已经化作两具抱在一起的焦炭。
狗娃颤抖起来，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满脸，在父亲的逼迫下，他缓缓举起了那只拿着火把的手。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火把扔在地上。
“不！！”狗娃尖叫道：“我不要！我不要！”
他猛地挣脱了陈二狗的手，野兽般撞开人群，朝着村外漆黑的夜色奔去。
“狗娃！这小畜生！你给我回来！！”陈二狗猝不及防被甩开，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画面扭曲一瞬，再定格时，时间已是清晨。狂欢一夜的村民早已精疲力尽地散去，空余焦黑的画铺残骸。
陈二狗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他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才小心翼翼地踩过滚烫的灰烬和焦木，用手中粗树枝扒拉着废墟。
蓦然，手中树枝触到了什么硬物，陈二狗慌忙蹲下身，刨开杂物和碎瓦，从底下掏出个变形的铁盒子来。
他吹去上面灰烬，迫不及待地将盒子掰开，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铤和金饼，应是墨璃这些年开书画铺攒下的积蓄。
“发了！发了！”陈二狗眼睛放光，有了这笔钱，他就能彻底离开这个穷山村，去洛阳做生意了。
他小心翼翼地迅速脱下外衣，连同盒子一起包起来，像是抱着头生儿子般喜滋滋地走了。
在陈二狗离开后，空地上两具相拥的焦尸忽然颤动几下，从顶上裂开一条缝隙。
那裂缝迅速蔓延，焦黑的外壳片片剥落，一只苍白纤细的手从碎裂的焦壳中探了出来，五指张开，按在了仍有余温的灰烬上。
与此同时，四周画面剧烈扭曲，薛清河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腰部传来，紧接着眼前光影飞速后退，身体被猛地扯了出去。
“咳咳……”薛清河撑起身坐起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中。
胸口沉闷得厉害，一种难以言说的悲伤堵在喉间，咽不下也吐不出。
他既为墨璃的遭遇感到难过，也觉得陈二狗忒不是人了些。可不管墨璃再怎样不幸，也不能成为她诱拐他人孩童的理由。
薛清河站起来，四下里看了看，既然他已经出了屏风，那周围应该有什么不同。
可周围什么都没有改变，四周依旧是那片令人绝望的空白，不远处那堵透明的墙依旧存在，墙外书画铺一切如常，身后四面屏风静静立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薛清河的心沉了下去，难道说这间屋子并没有什么出去的办法，这四面屏风也只是普通地存放在这里，时刻提醒被囚禁的人，墨璃的悲惨遭遇吗？
不，一定不是这样。
薛清河不信邪，他一骨碌爬起来，再一次冲向屏风，被画吸了进去。
天旋地转间，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槐树叶沙沙作响，阳光暖融，墨璃在藤椅上小憩，小纸和狗娃在斗蛐蛐，陈二狗提着野菜篮子从远处走来。
薛清河像是个地缚灵般，又将先前看过的画面看了一遍，这一次他不再干巴巴站着，而是四处闲逛，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但依旧是一无所获。
直到最后一面屏风，薛清河站在那片空地上，又一次直面墨璃母子被活活烧死的情景。
他本就不忍，再次看到这一幕，心中的正义驱动着他的头脑，几乎是下意识的，薛清河伸出手拦在墨璃面前，大喝一声：“住手！！！”
与此同时，周围空间有了一瞬微妙的凝滞。
村民们投掷火把的动作似乎慢了半拍，连带着火把也在空中慢动作地旋转着。
薛清河有些惊诧，他回过头，发现墨璃原本痛苦闭着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此时正震惊地盯着薛清河。
似乎在此刻，薛清河不再只是这场记忆的看客，而是真切地参与到了墨璃的人生中，被她看到。
但也仅仅是看到了。
下一刻，时间重新流逝，呼啸的火把穿过薛清河虚影般的身体，毫无阻碍地落在了墨璃和小纸的身上。
“啊——”烈焰焚身的剧痛使墨璃发出一声惨呼，她本能地蜷缩身体，将小纸搂得更紧。
她回头看向薛清河，冲他尖声哭叫道：“救救我的孩子！”
薛清河立刻脱下身上衣物向墨璃拍打过去，想要扑灭她身上火焰。可他似乎并没有实体，亦或是地上二人只是幻影，不管他怎样扑打，双手只是一次次地穿透过那些无温度的火苗和母子俩的身体。
再一次地，薛清河眼睁睁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烧成焦炭。
熟悉的拉扯感再次袭来，薛清河跌在了地上，胸中悲伤难以自抑，有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往下落。
有那么一瞬间，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为墨璃母子的遭遇感到难过，还是在哀叹那个什么都救不了的自己。
薛清河抹了把脸上的泪，站起身重新四下里张望，目光无意间扫过第四面屏风，忽而顿住了。
第四面屏风上的画面变了，在画铺空地上的，不只是举着火把的村民和跪在地上的母子，还多了一个模糊的，张开双臂做阻拦姿态的男人。
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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