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似乎是一间书房，房间很大，布置得十分整齐雅致，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式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和卷轴，中间是一张宽大的主桌，上面摆放着一些文房四宝、几件精巧的机关模型，还有一本摊开着的用于记录什么的册子。
叶舜英并没有打算停留，于是蹑手蹑脚地准备开溜，但在经过桌子时，却被上面摊开的册子吸引住了。
那是一本账本。
好奇心驱使叶舜英停下了脚步，她踮起脚尖，凑近去看。
账本纸张有些粗糙，墨迹新旧不一，上面用十分规整的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和金额。
“九月初七，收小货五件，三男两女，成色中上，陈记百善抽四成。
九月十八，出戏童一双予吏部王侍郎府，善歌舞，价五十金。
十月初二，收生料，送与公主府卢先生。
十月初九，出戏童三十予公主府，多为灵巧机敏者，善百戏，价八千金。
十月二十，出戏童十予京兆尹杜公府，贺寿用，价四百五十金。
十一月一，公主府续订戏童二十，催要甚急，务必赶工。
十一月初五，收小货四件，其中一女成色上，不易炮制。”
触目惊心的记录一页页翻过，叶舜英的脸越来越白，连手心都沁出冷汗。
先前她便知道巧先生炮制戏童用来贩卖，可没想到他的主顾竟全是这洛阳城中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由买贵重绸缎的陈百善做掮客牵线，他将自己做的戏童贩卖给那些愿意出高价看个新鲜的达官贵人们。
想起先前男孩被炮制成狐狸的模样，叶舜英胸中涌出一阵恶心来，原本应为民谋福利的人，却堂而皇之的玩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他们便是这样尸位素餐，不管底下人的死活的。
不行，必须把这东西带出去，让洛阳城中的百姓看看！
叶舜英这样想着，伸手将账本合拢，想要将他揣在怀中。
冷不丁地，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我要是你，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那声音很年轻，略有些沙哑，仿佛很久未曾好好说话。
叶舜英吓得原地蹦了起来，慌忙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那声音听上去十分的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周围除了书卷外，并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她四处瞧了一会儿，忽然猛地抬头。
在书房高高的房梁下，悬挂着一个不大的铁笼子。笼子里蜷缩着一团黑乎乎毛茸茸的东西，见叶舜英望过来，那东西微微动了动，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咧开嘴冲叶舜英绽开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
“是你？！”叶舜英惊讶道：“你是之前来我家送宣纸的小怪物？”
“是我，是我。”毛怪点点头，眼神幽幽地盯着叶舜英手中的账本，嘶哑道：“不要动屋里的物件，也不要带走任何东西。巧先生的记性好的很，如果让他发现你带走了账本，就算你侥幸逃出了这里，只要他没被抓到或者死掉，就会一直追着你到天涯海角，直到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这一番话使叶舜英打了个机灵，她这才发觉自己有些顾头不顾尾了，于是她将账本放回了原处，打算自己先逃出去，再让舅舅来清缴这个邪恶的地方。
她刚一动，又忽然停下脚步，仰头问：“你怎么被关在这里？你也是他的戏童吗？”
毛怪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他摇摇头，将脸藏在了茂盛的毛中，闷声道：“别问了，你快些走吧，巧先生就快回来了。”
叶舜英盯着他，忽然想起了先前在仓库中巧先生与那伙计的对话，似乎他们最近生意不好，是因为戏班子中出了叛徒，阻碍他们拐卖儿童。
难道面前的毛怪，便是叛徒吗？
若是这样，他便是好人了，巧先生说在这批戏童出手后，就会让叛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这儿，叶舜英急切道：“我放你出来，咱们一起逃出去。”
“不用费劲了，”毛怪缩得更结实，蔫巴巴道：“你自己快跑吧。”
叶舜英不管他如何推脱，四下里张望着，她发现那笼子被一根粗麻绳吊在房梁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墙角处的铁环中。
她当即从怀中摸出防身的匕首，走到墙角费力地用匕首割开麻绳，然后在断裂的瞬间一把拉住绳子，小心地将笼子放低，直到笼子被稳稳地放到地上。
笼子的门当然也被锁住，但对于连撬了两把锁的叶舜英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她再次拿出了那两根有些变形的铜丝，插入锁眼捣鼓几下，锁便咔哒一声开了。
她迅速拉开笼门，冲毛怪伸出了手：“快出来，我们一起逃。”
笼中的毛怪看上去十分惊愕，他愣愣地盯着那只向他伸出的手，最终握了上去，缓缓挪动身体，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在书房亮堂堂的光线下，叶舜英终于将他看清。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形稍稍有些佝偻，浑身覆盖着浓密的、粗糙的打结毛发，一眼看上去十分的丑陋，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叶舜英扯着他往前走，然而毛怪挣脱开她的手，又在原地站住了。
“做什么？”叶舜英不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是你说巧先生快回来了吗？我们赶紧逃啊！”
然而毛怪摇摇头：“不了，我逃不掉了，你快些走，我来帮你拖住追来的人。”
“哪里有追来的人！”叶舜英急得团团转：“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走。”
“因为我……快要死了。”毛怪幽幽道。
叶舜英迷茫地歪歪头，既然他不愿意走，她也不强求，眼下没什么是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于是她撂下一句保重，转头便跑。
然而就在她即将摸到门把之际，那扇门忽然从外面打开，一张涂满油彩的、滑稽的瘦脸探了出来。
见到屋内的场景，巧先生愣了一下，继而咧开嘴，冲着叶舜英绽开了一个阴森森的笑容。
“小崽子，你挺能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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